不同步

a s y n c
长篇小说 · 全二十六章 · 约十万字

卷一 手链

第一章 突然想念

# 不同步

后来我常常想,一切都是从那两个字开始的。

那天下午我坐在图书馆四楼,窗外的天蓝得不像话,云一团一团往东走。我拍了张照,发出去之前又收回来,改成两个字。

Miss u。

与一回得很快。

"嗯?怎么突然来这句。"

"因为就是想你。"

过了半分钟,屏幕上跳出一行。

"又没多久没聊。"

然后又跳出一行,像是纠结了很久才补上的。

"不过,我也有点。"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看到云都走完了一整块天。我这个人有个毛病,想做的事从来不过夜。期末刚考完最后一门,机票软件还开着,从纽约回去的红眼航班躺在收藏夹里,像一颗随时可以按的按钮。

我按了。

十九个小时之后,我拖着一个几乎是空的登机箱,站在他家楼下。五月末的南方,空气里全是水汽和栀子花的味道,楼道口的三角梅开得没心没肺。我给他发消息。

"我能来找你吗?"

"?你不是在忙吗。突然说要来,发生什么事了。"

"就是想见你。"

"那你来呗,我又不会拦着你。"停了停,他又问,"什么时候。"

"now。开门。"

那边沉默了三秒钟,我几乎能看见他盯着手机的表情,眉头拧起来,又不敢相信,又不敢不信。

"啧,来这么快。等着。"

楼道里响起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快,到门口又故意慢下来,装作不慌不忙。门开了。

与一站在门里,黑色的旧T恤,灰色睡裤,头发睡塌了一半。他大概真的没想到我就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喉结动了动。

"站门口干嘛,进来啊。"

我没进去。我放开箱子,一步跨过去吻了他。

他整个人往后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唔,你、你干嘛啊突然。"他的手抵着我的肩,却没用力,"门都没关呢。"

"我很想你。"

他别过脸去。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

"知道了。我又没说不让你想。"他声音低下去,"我也。"

话没说完,他突然拽住我的手腕把我拉进屋里,抬脚把门踢上,动作快得像做贼。

"别在门口站着,被人看到了。"

"看到了又怎样。"

"怎样??"他瞪我,把我往屋里推,"你是不是故意的。"

推到一半,力道又软了。他背靠着关上的门,看着我,声音一下子小了。

"你这样突然跑来,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怎么会。不能想我宝宝吗。"

我把头埋进他胸口。他整个人僵住,手悬在半空,不知道往哪放。

"谁、谁是你宝宝,别乱叫。"

嘴上这么说,过了几秒,那只手还是落下来了,搭在我背上,很轻地拍了拍。

"下次要来提前说。"他小声嘟囔,"我刚才还穿着睡裤呢。"

"那也好看。我喜欢。"

"你今天嘴怎么这么甜,吃什么了。"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下巴抵着我的头顶,"神经病,大老远跑来就为了说这个。"

"嘻嘻。开心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闷闷的。

"还行吧。"他拍拍我的背,"你才是,跑这么远,累不累啊。"

"见到你就不累了。"

"你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他把脸别到一边,手却没松,"行了知道了,别说了。"

我在他怀里笑。他的心跳很快,隔着一层旧T恤咚咚地撞过来,把他嘴上那些嫌弃全出卖了。

"今天要带我去哪里玩?"

"你来之前也不说一声,我哪有准备。"他想了想,"要不先吃饭,你肯定没吃吧。附近新开了家烤肉,之前想去来着。"

"好啊,现在过去?"

"等一下啊,我换个衣服。你让我穿睡裤出门?"

他松开我往房间走,走两步又回头,指着我。

"你就站那等着,别乱翻我东西。"

"哼,我是那种人吗。"

"你是什么人你自己不清楚?上次视频的时候让我翻抽屉给你看的是谁。"

房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我站在他的客厅里,慢慢看。这地方我只来过一次,半年前,匆匆两天。电视柜上摆着他的格斗游戏手柄,线缠得整整齐齐;窗台上有一盆多肉,养得半死不活;墙角立着一台老唱机,上面盖着一块洗得发白的布。那是他妈妈留下的。他跟我提过一次,就一次,说完就转了话题。

"走吧。"

他出来了,黑色T恤,牛仔裤,头发抓过了,清清爽爽。看我盯着他,他脚步顿了一下。

"看什么。"

"好帅。"

他愣住,随即别过脸往门口走。

"少来。走了。"

出门的时候我听见他小声嘟囔,今天到底怎么回事,一直说这种话。

"真的帅啦。"

我伸手牵住他。他的手抖了一下,没甩开,耳朵又红了。

"大白天的。"

嘴上这么说,手指却一根一根扣进来,握紧了。

"走吧,别磨蹭。"

电梯里没有别人。他盯着楼层数字,突然开口。

"你今天怎么这么黏。不是说学业忙吗。"

"哪有你重要。"

他的呼吸停了半拍。

"你、你能不能正常点说话。"

电梯到一楼,他拉着我往外走,手心有点潮,却握得比刚才更紧。

"反正来都来了。今天就,陪你玩吧。"

外面太阳很大,他抬手挡了一下眼睛,回头问我涂防晒了没。我说没有。他说算了男的涂什么,又说晒黑了别怪我,又说晒伤了会疼的,下次出门带个帽子。一个人把嫌弃和心疼在三句话里说完,这很与一。

烤肉店在前面那条街,冷气很足。他挑了个角落的位置,拿起菜单,牛五花、牛舌、猪颈肉,一样一样点下去,点完了才想起来问我有没有不吃的。我说都吃。他说那我随便点了,语气理直气壮,好像刚才认真研究菜单的人不是他。

肉端上来,他接过夹子开始烤,翻面、控油、分块,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来。第一块牛五花烤好,他夹起来,很自然地放进我碗里。

"这块好了。"

"你今天真的没事吧。"他靠在椅背上看我,"突然跑来,还一直说那些话。不是我不信你,就是,有点不习惯。"

我夹起那块肉吃了,慢吞吞地说:"其实我在外面欠了五百万,还不上,来你这里躲债了。"

他的眼睛瞪大,筷子停在半空,足足愣了两秒。

"你说什么??五百万??你怎么"

他看见我的表情了。

下一秒,他的脚从桌子底下踢过来,踢在我椅子腿上。

"吓我是吧!你有病吧!"

"哈哈哈哈哈,没事就不能找你了吗。"

"你知不知道我刚才心脏差点停了。"他抓起水杯灌了一大口,压惊,"神经病。下次再这样吓我,我把你扔出去。"

他重新低下头烤肉,烤了一会儿,声音低低地飘过来。

"下次真有事要跟我说。别一个人扛着。"

我说我知道啦。

那时候我碗里堆着他夹来的肉,窗外的太阳白花花的,我们的整个夏天还没有开始。我不知道半年后我会在另一个大陆的机场想起这一句,想起他说别一个人扛着的样子,想到心脏发疼。

那时候我只是说,我知道啦。

"嗯。"他翻着肉,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这次能待几天。"

"你想我待几天?"

"我问你呢,你反问我干嘛。"他低头翻肉,声音小下去,"反正你有空就多待几天呗。又没人赶你走。"

"哈哈哈哈,明天就走。"

他的手停了。

"就一天?"他皱起眉,"大老远跑来就待一天,你逗我呢。"

他把烤好的肉夹到我碗里,动作有点重,肉都摞成小山了。

"那你还来干嘛。"

"一天也很重要。"

他沉默了几秒,低着头,不看我。

"知道了。"声音闷闷的,"那今天就,多陪你逛逛吧。下次早点说,我好请假。"

其实我撒谎了。机票我订的是四天后的,我就是想看看他会不会舍不得。他每次都会,每次都上当,每次都用那种闷闷的声音说知道了,像一只被雨淋过的狗,又倔又可怜。这个秘密我打算晚上再告诉他。

"吃完想去哪,你说,今天听你的。"

"你带我逛逛吧。跟着你去哪里都会开心。"

他被一口肉呛到,咳了半天,抓着水杯猛喝。

"你今天是不是把一年份的情话都攒到今天说了。"

耳朵红红的,低头继续烤肉。

"行吧。那吃完带你去个地方。"他顿了顿,"之前发现的。还没跟别人去过。"

"哇塞,期待一下。"

"别期待太高,就是个小公园。"他夹了块肉吃,"晚上去比较好看,有灯。"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又低下去。

"反正你明天就走。今天就把想去的地方都去一遍。"

声音越来越小。

"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你想我我就会来。"

他的筷子停了一下,没说话,继续吃。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语气像开玩笑,眼睛却盯着烤盘。

"那我天天想,你天天来?"

"真的天天想?"

"我随便说的,你当真干嘛。"他把一块肉翻过来,翻得用力,烤盘滋啦一声,"吃你的,问那么多。"

"哼,逗我呢。"

"谁逗你了。"他塞了块肉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又没说不想。"

吞下去之后,他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反正你自己知道就行了。别让我说。"

"可是,我想听嘛。"

他的筷子戳着一块肉,不动了。耳朵一路红到脖子。店里人声嘈杂,烤盘上油星细细地响,他沉默了好几秒,像下了很大的决心。

"想。"

"行了吧。"

他夹起那块肉塞进我嘴里。

"堵上。别再问了。"

肉是牛舌,烤得刚好,咸香里带一点焦。我嚼着,含糊地说真好吃。他松了口气似的,说好吃就多吃点,然后低下头去,继续烤肉,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听清了。他说,专门来折磨我的吧你。

可是他嘴角在往上翘。他自己发现了,赶紧板起脸,把弧度压下去,三秒钟之后又翘起来。我看着他跟自己的嘴角搏斗,突然觉得,十九个小时的飞机,值了。

第二章 河边有灯

从烤肉店出来,他很自然地牵起我的手往外走。走出门他才反应过来是自己主动牵的,脚步乱了半拍,手却没松。

"手不要放开。"我说。

"谁要放开了。"他握紧了一点,"你才是,别乱跑丢了。"

"哈哈哈,在你心里也会迷路吗。"

"你今天说话怎么一句比一句肉麻。"他加快脚步拉着我走,"是不是在网上学的。别学了,受不了。"

"对着你就自己跑出来了。"

他脚下一绊,差点被台阶放倒,慌忙稳住自己,回头瞪我。

"你、你能不能正常点,走路呢。"

"那你就是我的药。"

他站住了,转过头,脸红透了,连眼角都是红的。

"你今天是不是故意的,一句接一句,想看我出丑是吧。"他捏了一下我的手,"再说我真把你扔这了。"

"呜呜呜不要呀。"

他看着我装可怜,叹了口气,像是拿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行了,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他继续往前走,声音低下去,"就是,没准备好。你突然说这些。"

他握紧我的手。

"走了,别站着了。"

"那我以后多说点,你习惯就好。"

"习惯个头。你要是天天这样,我迟早心脏出问题。"

我们拐进一条小巷。巷子窄,两边是些小店,卖旧书的,卖手工皂的,卖一些不知道谁会买的小玩意。走到中间,他的脚步慢了一下,眼睛往一家饰品店的橱窗里瞟了一眼,又若无其事地移开,继续走。

"看到喜欢的了吗?"

"没有。"

他走快了两步,然后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眼那家店,嘟囔了一句。

"就是,看到个东西。"

"嗯?"

他犹豫了一下,拉着我往回走。

"进去看看。就看看。"

店很小,货架上挂满了细细碎碎的银器。他的眼睛在柜台上扫,扫到一对手链的时候停住了。很简单的款式,细银链,坠一个小小的月牙,一对,一个月牙朝左,一个朝右,合在一起是一枚完整的圆。

他盯着看,没说话。

我直接叫了店员。

"这个,买了。"

"你、你干嘛啊。"他伸手想拦,已经来不及了,"我就看看,谁让你买了。"

"宝宝喜欢这个?我们一人戴一个。"

他看着我付钱,脸红着,嘴里还在坚持。

"我又没说要。"

可是眼睛一直盯着那对手链,从店员手里到我手里,一寸都没离开过。

"你怎么知道我想一人一个。"他小声说。

"还不知道你的小心思。"我把其中一条递给他,"戴上吧。"

他接过去,低头看了看,耳朵红红的,自己戴上一条,然后拿起另一条,一把抓过我的手腕。他给我戴的时候动作有点笨,搭扣扣了三次才扣上,扣上之后他捏着我的手腕看了两秒,确认月牙是正的。

"好了。"

他没松开我的手。

"谢了。"很小声。

"不准摘下哦。"

"谁要摘。"他晃了晃自己的手腕,链子上的月牙闪了一下。他的声音低下去,"睡觉都不摘。"

说完他自己愣住了,大概是意识到这话听起来有多黏,猛地别过脸去。

"走了。还逛不逛。"

我牵过他的手。两条手链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他低头看了一眼,嘴角翘起来,又赶紧板住。

"别拉那么紧,手都出汗了。"

但他自己也没松开。

"是你害羞了吧。"

"谁害羞了,热的。"

路过一家奶茶店,他放慢脚步,说渴了,喝点东西吗。他给自己点了柠檬茶,轮到我,我说没想法,你帮我选。

他看了眼菜单,几乎没犹豫。

"那就芒果冰沙。你之前不是说喜欢芒果。"

点单,付钱,等饮料。他站在取餐口,背对着我,小声说了一句。

"别说我不记得你喜欢什么。"

"那我还喜欢什么?嘻嘻。"

他把冰沙递给我,想了想,一样一样数。

"喜欢拍天空。喜欢下雨天。喜欢坂本龙一。"顿了顿,"还喜欢用那些奇怪的表情,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喝了口柠檬茶,然后声音降到最低。

"还有,喜欢我。"

说完立刻又去喝茶,吸管咬在嘴里,假装刚才什么都没说。

"我去,全被你知道了。哎呀,情话没说出来,可惜。"

他差点被柠檬茶呛到。

"你还想说什么,今天说的还不够多吗。"他瞪我,"省省吧,我耳朵都要聋了。"

往前走了几步,他又小声补了一句。

"反正我都知道。不用说了。"

"口是心非。知道了也会想听我亲口说吧,哈哈哈。"

他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耳朵红了。

"随便你。"声音很小,"想说就说吧。反正,也不是不想听。"

"哈哈哈哈哈哈。"

"笑什么笑。"他转头瞪我,"我都说了你还笑。不理你了。"

但手还是牵着,没松。

天色一点点沉下去,云被染成橘子的颜色,又慢慢变灰。他看了眼天,说差不多了,去公园吧,太阳快下山了。他拉着我往另一个方向走,穿过几条小巷,巷子越走越安静,能听见谁家厨房炒菜的声音,油烟味混着晚饭前特有的那种慵懒。

公园的入口不大,不注意根本发现不了。里面有条小河,两边种着树,河边挂着一串串小灯,天刚黑,灯刚亮,一颗一颗浮在暗蓝色的空气里,倒影落在水面上,被水纹揉碎又拼起来。

"就这。"他拉我进去,侧头看我,"怎么样。"

"喔喔,很有氛围感呀。"

"嗯。"他在河边找了张长椅坐下,拉我坐在旁边,"晚上人少,安静。"

他靠着椅背,看着河面的灯影,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之前一个人来过几次。"停顿,"想着下次带你来。"

"宝宝一个人来这里干嘛?"

他沉默了一下。

"没干嘛。就坐着。"他看着河面,"有时候想事情。"

然后是一句很小声的。

"想你的时候会来。"

说完立刻去喝柠檬茶,发现杯子已经空了,就假装喝,吸管在冰块之间搅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这不把我想来了。嘻嘻。"

他愣了一下,转头看我。河边的小灯照在我脸上,也照在他眼睛里,一点一点的光。

"是啊。"他移开视线,"想来了。"

他把空杯子放到长椅另一头,朝我这边靠近了一点,肩膀碰着我的肩膀。晚风从河面上过来,带着水汽,吹得头顶的树叶沙沙响。我把头顺势靠在他的肩膀上。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一点一点松下来,没有动,任我靠着。

我们安静了很久。河对岸有人在遛狗,狗铃铛的声音叮叮当当,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明天真的要走吗。"他小声问。

我握住他的手。

"我也不想的。"

他的手指收紧,包住我的。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知道了。"声音闷闷的,"那今晚,多待一会儿。"

"怎么,不开心嘛。"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有点。"他的拇指在我手背上蹭了蹭,"好不容易来了,就一天。"停顿,"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

"下次你想我了,我就会出现。"

他转头看我。灯光下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点过分。

"那我现在想。"他说,"你明天能不走吗。"

我看着他。这个嘴硬了一整天的人,把"想"字说出口的时候,声音都在抖。我伸手贴上他的脸,他的睫毛颤了一下,没躲。

"其实,"我说,"我的机票是四天后的。"

他愣住。

"骗你的,说明天走。想看看你舍不舍得。"

他瞪着我,足足瞪了五秒钟,然后抬手在我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你!"

"哈哈哈哈哈,疼。"

"活该!"他咬牙切齿,"你知不知道我刚才,我刚才"

他说不下去了。眼眶有点红。他别过脸去,喉结动了动,肩膀绷得紧紧的。我凑过去,从侧面抱住他。

"对不起嘛。四天,整整四天,都是你的。"

他不说话,挣了一下,没挣动,就不挣了。过了一会儿,他反手抓住我的衣服,把脸埋进我的肩膀。

"神经病。"声音闷在布料里,"骗子。"

"嗯,我是骗子。"

"四天也太短了。"

"嗯。"

"巴不得你不走。"

这句说得极轻,轻得像怕被风听见。我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我抬手揉他的后脑勺,把脸贴在他头发上,亲了一下。他的头发有洗发水的味道,很干净的那种。

"心脏受不了。"他在我肩膀里闷闷地说。

"那怎么办,我还没亲几次呢。"

他抬起头来瞪我,眼眶红着,耳朵红着,河边的小灯在他眼睛里晃。他张了张嘴,想凶我,没凶出来,最后憋出一句。

"回家再说。"

说完自己先站起来,拉着我就走,步子迈得又快又急,手心滚烫。身后那串小灯还亮着,水面的倒影晃啊晃。后来很多年里我都记得那条河,记得灯,记得他说想你的时候会来这里。

再后来,想他的时候,我连一条河都没有。

第三章 玄关、沙发、热水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走得很快,牵着我,不说话。路灯把我们俩的影子拉长又压短,压短又拉长。快到楼下的时候,我故意问他。

"这么急着回家干嘛呀。"

"闭嘴。"

耳朵红的。

进了电梯,他盯着楼层数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我手腕上的链子。电梯门开,他掏钥匙,插进锁孔,手一滑没插进去,又插了一次。门开了,我们进玄关,他反手关门,我趁他锁门的空档,从背后抱住他。

他锁门的动作停了。

"干嘛。"

"公园里那个,还没还我。"

他转过身来。玄关没开灯,只有客厅的落地灯漏过来一点暖黄,照亮他半张脸。他看着我,呼吸有点乱,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伸手扣住我的后颈,吻了上来。

和白天那些蜻蜓点水不一样。这个吻很长,长到我数不清呼吸,他的手从我后颈滑到背后,把我整个揽进去。我踮着的脚跟落回地面时,他的腿抖了一下。

"腿软了?"我贴着他的嘴唇笑。

"没有。"他撑着门,"站累了。"

"哦,站累了。"

"沙发。"他耳朵通红,拽着我的手往里走,"去沙发。"

我们在沙发上滚作一团,又亲了一会儿,后来变成我躺在他怀里,他半靠着扶手,一只手搭在我腰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到很小,谁也没在看。

"喂。"他突然开口。

"嗯?"

"你刚才在公园说,机票是四天后的。"他顿了顿,"四天之后呢。"

"回学校啊。这学期还没完全结束,还有点收尾的事。"

"哦。"

"然后放暑假。"

他的手指在我腰上敲了敲。

"暑假多久。"

"两个多月吧。"

"哦。"他假装随意,"那挺长的。"

我仰起头看他。他立刻把视线移到电视上,电视里在放一个卖破壁机的广告。

"宝宝,你是不是想说什么。"

"没有。"

"真没有?"

"看你的电视。"

我们看了三分钟破壁机广告。他终于忍不住了。

"那个。"他盯着破壁机,"暑假,你有安排吗。"

"有啊。"

他的手指停住了。

"陪你。"我说。

他低头看我,愣了几秒,然后抬手把我的脸推向电视。

"好好说话,别用那种表情看我。"

"我说真的呀。带你出去玩,好不好?出国,走远一点。日本怎么样?你不是一直想去吗,你妈妈的"

我说到一半停住了。他的手指在我腰上僵了一瞬。我以为我说错话了,正想描补,他先开口了。

"嗯。"很轻的一声,"想去。"

"一直想去。"他看着电视,破壁机广告放完了,在放一个旅游节目,屏幕的光在他脸上闪,"没敢一个人去。"

"那就说定了。七月,东京。"

"钱"

"我出。你别跟我抢,下一次换你请,行不行?"

他想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拒绝。然后他低下头,把下巴搁在我头顶上。

"行。"他说,"下次换我。"

"说好了,下次去纽约,你请。"

"嗯。加倍还。"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他说他没坐过几次飞机,最远的一次是小时候跟他妈坐去北京,他记不清了,只记得云在脚底下,他妈指给他看,说云的上面永远是晴天。他说他其实早就办好了护照,三年前办的,一次都没用过,压在抽屉最底下,和他妈留下的一沓日文信放在一起。

"三年前?"我问,"三年前你要去哪。"

他沉默了一下。

"没去成。"他说,"都过去了。"

我没追问。那时候我还不知道Yuki这个名字,不知道那本崭新的护照后面压着一个人和一场没说出口的告别。我只是把他的手拉过来,跟我的手并排放着,两条手链在灯下闪,两个月牙,一左一右。

"合起来是圆的。"我说。

"嗯。"他说,"店员刚才讲了,你没听。"

"那你再讲一遍。"

"月有阴晴圆缺。"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说明书,"分开的时候各自是月牙,合在一起,就圆了。"

"哇,好俗。"

"你买的。"

"俗得真好啊。"

他笑了。这一天里他板了无数次的脸,这一次没板住,笑出了声,胸腔震动,从我的后背传过来。

后来他说去洗澡,让我先洗。我说要不要一起,水费能省一半。他的表情像被人当胸口打了一拳。

"不、不要。"他把毛巾砸在我脸上,"你先。"

我洗完出来,头发滴着水,身上穿的是从他衣柜里顺来的T恤和短裤。T恤太大,领口松松垮垮挂在肩膀上,裤子要卷两圈才不掉。他从房间出来,一抬头看见我,整个人定住,像游戏卡帧。

"喂,与一,加载失败了?"

他猛地回神,耳朵爆红。

"谁让你穿我衣服的!"

"我又没带几件,行李箱那么小。"

"那、那也"他的视线在我身上转了一圈,又急急忙忙拽走,"算了。随便你。"

他抓着自己的睡衣冲进浴室,水声哗哗地响了很久,久得可疑。出来的时候他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往下滴,滴到锁骨。我拿过干毛巾,按住他,给他擦头发。

"我自己会。"

"站好。"

他就真的站好了,低着头,由着我揉。毛巾底下,他的声音闷闷的。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嫌弃我?"

"没有。"回答得倒快。

擦到一半,他从毛巾底下抬起眼睛看我,湿漉漉的,睫毛上还挂着水。

"你半年前来的时候,"他说,"住的酒店。"

"嗯,你死活不让我住你家。"

"这次不许住酒店了。"他说完,又觉得这话太直白,补救似的加了一句,"省钱。"

"哦,省钱。"

"就是省钱。"

"好好好,省钱。"

我把毛巾从他头上拿下来。他的头发被揉得乱七八糟,一根一根翘着,像刚打完架的猫。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伸手,把我拉进怀里,下巴搁在我肩膀上,收得很紧。

"喂。"

"嗯?"

"四天。"他说,"过得快的话怎么办。"

"那就过慢一点。"

"怎么过慢。"

"每一分钟都记住,就慢了。"我拍拍他的背,"我看书上说的,人对时间的感觉取决于记忆密度。新鲜的事越多,记得越牢,时间就越长。所以要把每一天都当成最后一天来过,一分钟掰成两分钟用。"

他安静了几秒。

"我不喜欢这句。"

"哪句?"

"最后一天。"他的下巴在我肩膀上蹭了蹭,像小孩子闹别扭,"什么最后一天。我不想有最后一天。"

"哎呀,是比喻,比喻。"

"比喻也不行。"他的手臂收紧,"我想一直这样。不要什么最后一天。"

窗外有车开过,灯光扫过天花板,一晃就没了。我拍着他的背,像哄小孩,心里某个很深的地方被扎了一下,又酸又软。我说好,不要最后一天,一直这样。

他嗯了一声,声音已经有点哑了。

那时候我们都不知道,五个月之后,在另一个大陆,这两句话会重新回来找我们,一人一句,谁也躲不掉。

"睡了。"他松开我,耳朵还红着,却主动牵起我的手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眼神飘忽。

"先说好。"他说,"我睡相不好。"

"多不好?"

"会抢被子。"

"没关系,我睡沙发也行呀。"

他一把将我推进房间,力气大得毫不客气。

"想得美。"他说,"一起睡。"

第四章 第一夜

他的床是一米五的,靠墙,床头放着一个游戏角色的小手办,还有一盏很旧的台灯。我们并排躺下,盖同一床被子,谁都没动,天花板上有窗帘缝漏进来的一线路灯。

"喂。"我说。

"嗯。"

"你心跳好大声。"

"闭嘴。"

"隔着被子都听见了。"

"你再说我去睡沙发。"

我侧过身看他。他仰面躺着,眼睛瞪着天花板,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连呼吸都是数着拍子的,一二,一二,刻意得可爱。

"与一。"

"干嘛。"

"我们做点成年人会做的事吧。"

他的呼吸停了。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过了三秒钟,他猛地侧过头来看我,路灯那一线光刚好落在他眼睛上。

"你"他的声音哑了,清了清嗓子,"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呀。"

"不是开玩笑?"

"不是。"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像要在黑暗里把我的表情逐字读一遍,确认里面没有玩笑的成分。然后他撑起身,一只手臂支在我脑袋旁边,俯下来,声音低低的,认真得不得了。

"后悔来得及。"

"不后悔。"我勾住他的脖子,"你呢?"

"我"他的喉结滚了一下,"我巴不得。"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大概没想到实话出来得这么快。我笑出声,被他低头堵住。这个吻不太熟练,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用力,像要把整个白天没说出口的话全部押在上面。

台灯没开。窗帘缝里那线光落在床沿,又被翻起的被子挡住。他的手很烫,人也很烫,却一直在抖,每往前一步都要停下来,凑到我耳边问一遍。

"疼吗。"

"不疼。"

"真的?"

"你再问我要笑场了。"

"笑什么笑。"他咬了一下我的耳朵,惩罚似的,力道却轻得像羽毛,"第一次,让让我。"

"你的第一次?"

黑暗里,他停了几秒。

"嗯。"他把脸埋进我的颈窝,声音闷闷的,"所以别笑。"

我没笑。我抱住他的背,那上面全是汗,一层薄薄的,滚烫。窗外偶尔有车经过,灯光在天花板上流过去,像水。他一直很温柔,温柔到近乎笨拙,每一个动作之前都会先停一停,等我,确认我,好像我是什么一碰就碎的东西。到后来我们俩的手链缠在一起,银链子硌在手腕之间,谁也没舍得解开。

夜很长,又很短。

后来我们躺在一堆狼藉的被子里,天花板上那线路灯的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斜了。他仰面躺着,胸口还在起伏,头发湿成一绺一绺。我把脸搁在他肩窝里,听他的心跳从很快慢慢变回很慢。

"喂。"我说,"刚才在想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想说,"他的声音哑哑的,"终于是我的了。"

"我一直是你的呀。"

"现在确认了。"他说得很认真,像在做笔录。

"哦,盖章了。"

"什么章。"

"标记呀,狗狗都这样,认定的东西要做记号。"

"你才是狗。"他抬手在我脑袋上拍了一下,拍完又顺势揉了揉。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不过,也行。"

"嗯?"

"你是我的了。"他把我往怀里搂了搂,下巴抵着我的头顶,"不准跑。"

"遵命。"

"睡吧。"他说,"很晚了。"

可是我们都睡不着。心跳得太厉害,人太清醒,黑暗里睁着眼睛,能听见彼此的睫毛眨动的声音。他以为我睡了,开始很轻很轻地哼歌,跑了一点调,但我听出来了,是《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坂本龙一,我最喜欢的那首。他哼得断断续续,哼错了就退回去重来,像在给谁修一条看不见的路。

"与一。"

哼声戛然而止。

"你没睡?"

"被你唱醒的。"

"我没唱!"

"那我做梦了,梦里有人给我唱坂本龙一,跑调的。"

他恼羞成怒地把我的脑袋按进他颈窝里。

"睡觉!"

我们又安静下来。过了很久,久到我真的快睡着了,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有点不真实。"

"嗯?"

"平时一个人睡习惯了。"他说,"现在旁边有人,有呼吸声,有温度。有点不真实。"

他停了停。

"怕睡醒你就不见了。"

我睁开眼睛。黑暗里他的侧脸一动不动,看着天花板。我伸手找他的手,他的手指立刻缠上来,扣紧。

"不会。"我说,"我睡醒了会在,你睡醒了我也在。四天,一分钟都不少。"

他嗯了一声。指尖没松。又过了一会儿,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以前,Yuki走的时候。"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在客厅嗡嗡响。

"也是这样一个晚上。什么都好好的。第二天我睡醒,那边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讲别人的事,"手机打不通,人没了。行李也没了。桌上什么都没留,连张纸条都没有。"

"三年前?"

"嗯。"

"你办护照那年。"

"嗯。"他顿了顿,"本来说好一起去日本。机票都看好了。他说想先回家一趟,处理点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再没找到过?"

"两年前有共同朋友说,在国外看到过他,过得挺好。"他说,"挺好就行。"

他说挺好就行的时候,手指把我扣得生疼。我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另一只手,一下一下摸他的头发。摸了很久,他绷着的呼吸才一点点松开来。

"所以,"他说,"我不是查岗。也不是不信你。就是"

"我知道。"

"就算要走,"他说,"也会说一声。可以吗。就这一个要求。"

"我保证。"我说,"无论去哪,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当面告诉你。绝对不会让你睡醒了找不到人。"

"嗯。"

"与一。"

"嗯。"

"那你会不会跟着我走?"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翻过身来,面对着我,黑暗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落在我脸上,很近。

"你去哪我去哪。"他说,"我这边,也没什么好留的了。"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低到尘埃里。

"只有你了。"

我张开手臂把他整个抱进来。他不再是那个白天嘴硬的与一,他把自己缩得很小,额头抵在我锁骨上,呼吸一下一下,烫烫的。我想起客厅里那台盖着白布的唱机,想起抽屉最底下那本没用过的护照,想起他说想你的时候会去那条河。这个人独自守着一屋子旧东西过了三年,守到今天,把全部身家性命四个字一样的东西交到我手里,只换我一句会说一声。

"睡吧。"我亲了亲他的头发,"明天带你去吃早茶,然后我们研究日本的行程,买机票,订酒店。要做的事可多了。"

"嗯。"

"与一,晚安。"

"晚安。"他的声音已经含糊了,困意上来得很快,像退潮一样把他往下拽。迷迷糊糊里,他又抓紧了我一下。

"别走。"他梦呓似的说。

"不走。"我说,"说了会说一声的。"

他没再应,呼吸变得又长又匀。窗帘缝里那线光淡下去了,天要亮不亮,城市最安静的时刻。我在他的呼吸声里想,好,那就这样定了。

从今以后,把每一天当作最后一天来爱他。

但永远不让他知道哪一天是最后一天。

卷二 夏之国

第五章 出发

七月二十号,早上六点半,与一家楼下的粥店刚开门。

蒸笼的白汽一股一股往外冒,老板娘认得他,看见我们俩拖着行李箱,笑着问,与一,出远门啊。他嗯了一声,耳朵有点红,补了一句,去日本。老板娘说哟,那可远,和朋友去啊。他的耳朵更红了,没纠正,也没承认,低头找位置坐。

我在桌子底下踢他。

"干嘛。"

"朋友?"

"那不然呢,跟老板娘汇报恋爱情况?"他把菜单拍在我面前,"点粥。"

皮蛋瘦肉粥,鸡肉粥,一笼虾饺,两根油条。粥很烫,他吹凉了一勺,若无其事地跟我换了碗,理由是他想尝尝皮蛋的。其实我知道,我那碗刚上来的时候太满,沿着碗边晃,他怕我洒。这个人的温柔全都长在这种地方,从来不走正门,专走消防通道。

"紧张吗?"我问。

"紧张什么。"

"坐飞机呀。你不是没坐过几次。"

"有什么好紧张的。"他喝粥,"铁鸟而已。"

"哦,那待会儿起飞的时候我要看着你。"

"看什么看。"他把一只虾饺夹到我碟子里,"吃你的。"

这半个多月,为了这趟旅行,他做了一件让我笑了很久的事:他打印了一份行程表。Excel做的,按天分栏,精确到几点几分,涩谷十字路口、秋叶原、隅田川花火大会、浅草寺,每一项后面还标了备选方案,雨天怎么办,人多怎么办,末班车几点。他把打印纸折得整整齐齐塞在背包侧袋里,被我发现的时候,脸红到了脖子根,说是顺手做的,工作习惯。

可是那份表的最后一行,他用很小的字写着:第十天,回家。后面跟了一个括号,括号里写:如果都顺利,明年再来。

我什么都没说,把那行字拍了下来,存在手机里加密相册,和天空的照片放在一起。

去机场的出租车上,他一直看窗外。城市从他那一侧往后退,早高峰还没完全醒,路口的煎饼摊排着队。他忽然说:

"喂。"

"嗯?"

"我长这么大,没跟人一起旅行过。"

"一次都没有?"

"小时候和我妈算吗。"

"算。"

"那就一次。"他顿了顿,"后来都是一个人。或者不去。"

"为什么不去?"

"一个人去有什么意思。"他说得理所当然,"拍照都没人拍。"

"你还拍照呢?"

"帮你拍。"他从后视镜里瞥我,"你不是喜欢拍天空,到时候把你和天空一起拍了。"

我愣了一下。他已经把头转回窗外去了,耳朵尖红红的,假装这句话不是他说的。

办登机手续的时候,他看着值机柜台后面的屏幕,又看看我递过去的护照和订单,眉头慢慢皱起来。

"头等舱?"

"嗯。"

"你疯了?"

"第一次带宝宝出国,当然要坐好的。"

"多少钱。"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柜台小姐姐听见,"退了,现在还来得及,换经济舱,能省"

"与一。"我按住他的手,"钱不花,留着贬值吗。"

他噎住了。这句话半个月前在电话里就噎过他一次,那次是为了机票,这次还是。他瞪着我,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下次全部我来。"

"好。"

"说好了,纽约,全部,我来。"他说得咬牙切齿,像在立军令状。

"好好好。"

过了安检,他忽然不见了。我回头找,发现他站在一家便利店的冰柜前面,拿了两瓶宝矿力,正在结账。回来的时候他把其中一瓶塞给我。

"飞机上干燥。"他说,"补水。"

我看着那瓶宝矿力,忍不住笑。他警觉地眯起眼。

"笑什么。"

"没什么。羽なんかいらないよ。"

他愣了一下。这是宝矿力那年广告的文案,他显然不知道,琢磨了一下字面意思,翻译得磕磕绊绊。

"翅膀,什么的,不需要?"他皱眉,"坂本龙一的歌?"

"你猜。"

"哪首?我怎么没听过。"他掏出手机就要搜。

"不是歌啦,是广告词,宝矿力的。"我晃了晃手里的瓶子,"完整版是:不需要翅膀哦,因为"

我故意停住。他上钩了。

"因为什么。"

"你猜嘛。"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瓶一模一样的宝矿力,忽然明白过来这是个陷阱,可是已经晚了,话已经顺着惯性出来了。

"因为,"他说,"有你就够了?"

说完的瞬间他整张脸炸红。

"不是。我是说广告。广告词大概是这个意思。"

"哇。"

"闭嘴。"

"与一,你刚才说"

"我什么都没说。"他抢过我手里的宝矿力,拧开,塞回到我手里,"喝水!堵上!"

登机之后他明显紧张了。系安全带的时候检查了三遍,安全须知卡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连氧气面罩的图都研究了。头等舱的座位很宽,中间的隔板可以放下来,他研究了一圈按钮,把能按的都按了一遍,座椅放平又立起来,立起来又放平,像个第一次进游戏厅的小孩,只是全程板着脸,努力维持一个经常坐头等舱的表情。

起飞的时候,发动机的声音陡然变大,机身开始加速,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收紧了。我把手覆上去。他没看我,视线钉在前方的屏幕上,手却翻过来,十指扣紧。

飞机昂头,离地。城市斜过去,缩小,云一层一层扑面而来,然后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了,我们在云上面。

"喂。"他忽然说。

"嗯?"

"云的上面,真的永远是晴天。"

他看着舷窗外面,阳光铺在云海上,白得晃眼。他看了很久,睫毛一动不动。我知道他在想谁。我没说话,把遮光板调低了一点,免得晃到他的眼睛。

"我妈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忽然开口,"我以为她瞎编的。哄小孩那种。"

"结果是真的。"

"嗯。"他收回视线,靠回椅背上,"是真的。"

"到了东京,"我说,"带你去她的国家看看。她没来得及带你去的,我们自己去。"

他侧过头看我,看了几秒钟,喉结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扣着的手又收紧了一点,然后闭上眼睛假寐。可是嘴角没绷住,一直往上翘,翘了整整四个小时的飞行,直到广播里响起日语,说前方即将抵达东京羽田机场,地面温度三十一度,晴。

他睡着了,在降落前的最后半小时,头一点一点,最后歪过来,靠在我的肩膀上。呼吸很匀,睫毛很长,手里还捏着那瓶没喝完的宝矿力。我一动不敢动,肩膀麻了也不敢动,一直让他靠到起落架放下,机身轻震。

他醒了,弹起来,擦了下嘴角,警觉地看我。

"我睡了多久。"

"没多久,二十分钟?"

"哦。"他松了口气。

"流口水了。"

"没有。"他猛擦嘴角,擦完发现是干的,瞪我,"林屿。"

"哈哈哈哈欢迎来到日本,与一先生。"

舷窗外面,东京湾在下午的阳光里泛着光,填海的地块一格一格,像谁摆在水上的积木。他趴过来看,越过我,手撑在我的扶手上,眼睛里的光藏都藏不住。

"到了?"

"到了。"

"这就是"他停了停,声音低了半度,"日本啊。"

"嗯,你妈妈的国家。"

他看着窗外,很久,然后很小声嗯了一声。

出了闸口,热浪混着陌生语言涌过来。到处都是假名和汉字混排的指示牌,自动门开开合合,广播里的女声温温柔柔。他站在到达大厅中间,四下看,忽然拽了拽我的袖子,指着便利店的冰柜。

里面一排宝矿力。

"补货。"他说,耳朵红红的,"飞机上那瓶,喝完了。"

我说好。他跑过去买了两瓶,回来塞给我一瓶,拧开自己那瓶灌了一大口,然后看着我,忽然说:

"不需要翅膀。"

"嗯?"

"广告词,后半句。"他把瓶子晃了晃,眼睛看着别处,"我刚才在飞机上想明白了,不需要翅膀,因为本来就在天上了。"

他顿了顿。

"我猜的对不对。"

"不对。"我说,"官方的后半句早忘了。但你那句更好。"

"哪句。"

"有你就够了。"

他被宝矿力呛到了,咳了半天,咳完凶巴巴地瞪我,拖起行李箱就走,走出五步,又停下来等我,伸出手,手心朝上。

"走了。"他说,"拉面。饿死了。"

第六章 东京第一晚

拉面店在酒店附近的一条小巷里,门口挂着深蓝色的暖帘,进门先在贩票机上买食券。与一站在机器前面研究了半天,豚骨、味增、酱油,图片都拍得油光锃亮。

"你要哪个。"他问。

"都想吃。"

"贪心。"他嘴上嫌弃,手上很诚实,按了一份豚骨一份味增,又加了溏心蛋和叉烧,投币的时候动作很快,不给我抢的机会。

"喂,说好这顿我"

"食券已经出来了。"他把票捏在手里,理直气壮,"日本的规矩,买了不能退。"

"你哪来的规矩。"

"入乡随俗。"

店里只有一条长吧台,我们并排坐,面前是热气腾腾的操作间。师傅甩面的动作干净利落,汤锅翻滚,香味横冲直撞。面端上来,他把自己碗里的叉烧夹了一片放到我碗里,再从我碗里捞走一筷子味增面,程序熟练,好像我们已经这样分食过一百次。

"好吃吗?"我问。

他嘴里塞满了面,点头,腮帮子鼓着,像仓鼠。这个人吃东西的时候整个人的防御值会降到零,眼睛发亮,吃得又快又专注,平时那些别扭全都忘光。

"慢点吃,没人抢。"

"唔。"他咽下去,"你快点吃,汤要凉了。"

"急什么。"

"急着去酒店放东西。"他扒面,"然后去涩谷。行程表上写了,傍晚的光线最好。"

"哦,行程表先生。"

"闭嘴。"

酒店在涩谷边上,办入住的时候出了一点小状况。前台小姐姐微笑着确认,一间房,一张大床,对吗。与一的日语是跟他妈学的,荒废多年,勉强能听懂,听懂的瞬间耳朵就红了,扭头看我。

"你订的?"

"嗯,大床房,窗户朝十字路口。"

"就一张床。"

"就一张呀。"

他张了张嘴,当着前台的面又不好发作,憋着,拿了房卡进电梯,电梯门一关就瞪我。

"你故意的。"

"房间紧张嘛,七月的东京。"

"我睡地板。"我又说。

他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睡地板,床给你,行了吧,别瞪了。"

进了房间,他把行李箱推到墙角,然后一把将我推到床上。我摔在软软的被子上,他站在床边,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我,耳朵红着,表情凶巴巴。

"一起睡。"他说,"又不是没睡过。"

"哦?"

"少哦。"他把我的枕头拍了拍,摆正,"睡地板,亏你想得出来。落枕了谁陪我逛街。"

"是心疼我还是心疼行程表?"

"行程表。"

说完他自己撑不住,别过脸去。窗外,涩谷在下午四点的阳光里嗡嗡作响,楼下就是那个著名的十字路口,人流从四面八方涌进斑马线,汇成一锅沸水,又在三十秒内散得干干净净。他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喂,先眯一会儿行不行。"

"困了?"

"起太早了。"他打了个哈欠,眼睛里泛起水光,"就半小时。定闹钟。"

时差加上凌晨五点起床,其实我也困了。我们和衣躺下,他真的定了闹钟,三十分钟,放在床头。空调的风很轻,窗帘拉了一半,房间里的光是淡金色的。他先睡着了,睡着之前还在嘟囔行程表上的时间,声音越来越含糊,最后归于平静。

我看着他的睡脸。这个人清醒的时候浑身是刺,睡着了刺全收起来,眉头松开,嘴唇张开一点,呼吸把额前的头发吹得一动一动。手腕上的手链滑到了小臂,月牙朝外。

我也睡着了。

再睁眼的时候,房间里是橘红色的。夕阳从窗帘缝里灌进来,把半面墙烧得通红。闹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按掉了,床头的手机显示六点四十。与一已经醒了,侧躺着,一只手支着头,正在看我。

不知道看了多久。

"醒了?"他说。

"你怎么不叫我。"

"刚醒。"他撒谎,眼睛都不眨,可是支着头的那条手臂已经压出了红印。

"闹钟呢?"

"吵。"他说,"按了。"

"行程表先生,傍晚的光线"

"光线明天也有。"他看着我,忽然说,"还在。"

"嗯?"

"睡前想,睡醒了你别不见了。"他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哑,"结果一睁眼,还在。"

夕阳在他背后,给他的头发镀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我伸手过去,他就势握住。

"其实,"我说,"我已经飞到你心里了,想不见都难。"

他愣了两秒,然后整张脸红透,一把抓过枕头砸在我脸上。

"起床。"他掀被子下床,耳朵红得能滴血,"去涩谷。晚饭。行程。"

"哈哈哈哈你脸好红。"

"是夕阳。"

涩谷的晚上比白天更醒。我们随便找了家居酒屋解决晚饭,烤鸡串,炸鸡软骨,他喝了半杯生啤,脸颊浮起两团薄红,话比平时多了三成。他说小时候他妈教他的第一句日语是いただきます,吃饭前要说,对食物说,对做饭的人说。他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好像很多年没想起这件事了。

"那你现在说一个。"

"都吃一半了。"

"补票。"

他看着满桌子的签子,还是很小声地说了一句,いただきます。说完耳朵红了,拿起啤酒杯挡脸。邻座的大叔听见了,举杯朝我们笑,叽里呱啦说了一串,大意是小伙子日语说得好。与一慌乱地用生锈的日语道谢,说得磕磕绊绊,大叔哈哈大笑,给我们各续了一杯。

走出居酒屋的时候,他的步子有点飘,不多,刚好一点。夜里的涩谷灯牌层层叠叠,巨大的屏幕在楼体上无声地闪,人潮在脚下漫过来漫过去。他忽然停住,仰头看。

"怎么了?"

"没什么。"他看着那些光,"就是觉得,吵得很好听。"

"喝多了?"

"半杯。"他瞪我,瞪完自己笑了,伸手过来,牵住,"走,消食。带你看样东西。"

"你带我?你认识路?"

"行程表上有。"他扬了扬下巴,难得地神气,"忠犬八公像,就在车站门口。等主人的那只狗。"

八公像前面排着队,游客轮流上去合影。轮到我们,他把我推过去,举起手机,退后两步,认认真真给我拍照,拍完看了看,不满意,又指挥我往左站一点,再拍。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给我拍照,构图意外地好,狗在我旁边,人潮在背后虚化成光斑。

"帮您二位拍一张吧?"排在后面的一个台湾女生用中文笑着说。

与一僵住了。我说好呀谢谢,把他拽过来。他站在我旁边,不知道手往哪放,女生喊,靠近一点,再近一点,他的肩膀一点一点挪过来,最后贴上我的。快门响的瞬间,我偏头亲了一下他的侧脸。

"喂!!"

女生笑得不行,连拍了五张,把手机还给我们,说你们感情真好。与一的脸红到了极限,抢过手机就翻,翻到那张,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悬了很久。

没删。

"这张,"他把手机塞回给我,凶巴巴地,"不准给别人看。"

"自己留着看?"

"闭嘴。"

回酒店的路上,他一直没说话,手一直牵着。快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说:

"喂。"

"嗯?"

"今天,是我人生里最好的一天。"他看着前面,像在陈述天气,"就目前为止。"

我停下来。

"目前为止?"

"嗯。"他继续往前走,拉着我,"明天大概会刷新。"

我看着他的背影,路灯一盏一盏从他肩上滑过去。这个人不会说情话,他只是把心里的话按原样念出来,一不小心,比全世界的情话都狠。

"与一。"

"干嘛。"

"没什么。快走,回去洗澡。"

"分开洗。"

"到时候再说。"

"林屿。"

第七章 涩谷天空

第二天早上,行程表先生七点整把我摇醒。

"起床。"

"再睡五分钟。"

"表上写了,八点出门。"他把窗帘拉开,太阳砸进来,"明治神宫要趁早,九点以后全是旅行团。"

"宝宝,度假的意义在于睡到自然醒。"

"度假的意义在于把该看的都看完。"他把我的T恤扔到我脸上,"五分钟。刷牙洗脸。我去买早饭。"

他真的去便利店买了早饭回来,两个饭团,一个明太子一个金枪鱼,还有一盒冰的咖啡欧蕾。明太子塞给我,他自己吃金枪鱼。我咬了一口才反应过来。

"你不是想吃明太子吗,昨天在便利店看了半天。"

"看看而已。"他咬饭团,"金枪鱼也一样。"

"换。"

"不换。"

"与一,换。"

"咬过了还换什么。"他别过脸,把咖啡欧蕾插好吸管递给我,"快点吃。电车八点十四分。"

明治神宫在原宿站旁边,进了鸟居,城市的声音就被树吃掉了。参道很宽,碎石子路,踩上去沙沙响,两边的樟树高得看不见顶。七月的太阳被树冠筛成一地碎光斑,风从林子深处过来,居然是凉的。蝉在很高的地方叫,一层压一层,把天叫得更高了。

与一在手水舍前面站住,看别人怎么舀水,看了两轮,然后拿起木勺,左手,右手,漱口,动作做得一板一眼,像在考试。

"你在哪学的?"

"刚才现学的。"他把勺子立起来让水顺着勺柄流下去,"最后这步,你没做。"

"啊?"

"重来。"

我只好重来。他在旁边监督,神情严肃得像神社的工作人员。拜殿前面,他投了硬币,鞠躬,拍手,闭眼睛。闭了很久。香客来来往往,只有他站得笔直,手心贴着手心,睫毛都不动。

"许什么愿了?"出来的时候我问。

"不告诉你。"

"说出来我帮你实现。"

"神社的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声音低下去,"反正,和你有关。"

说完他就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了,耳朵尖红红的,假装在看绘马墙。木头牌子挂了几百块,一块五百日元,各国文字的愿望晒在太阳底下。他看了很久,最后没买。

"不写一块?"

"愿望已经许过了。"他背着手往外走,"重复许愿,显得没诚意。"

中午的原宿是另一个世界。竹下通挤得水泄不通,粉色的招牌,棉花糖比人头大,店里放的歌全是高音。与一被人流挤得脸越来越臭,伸手把我拽到他身侧,让我走在店铺那一边,他自己走人多的那边,肩膀替我挡开一个又一个逆行的游客。

"这条街,"他咬牙,"是行程表上唯一后悔的一项。"

"是你自己写的呀。"

"攻略说有名。"

"现在呢?"

"有名的沙丁鱼罐头。"

可是路过可丽饼店的时候,他站住了。橱窗里几十种蜡做的样品,草莓奶油,巧克力香蕉,抹茶红豆。排队的全是女高中生。他盯着草莓奶油那一格看了三秒,移开眼。

"排。"我说。

"人多。"

"你想吃。"

"谁说的。"

"你的眼睛说的。"

"胡说八道。"他嘴上这么讲,人已经站到队尾去了,从零钱包里数出硬币,"六百五十日元。你吃什么口味,我一起买。"

可丽饼到手,他咬了一大口,奶油沾在嘴角。我伸手替他抹掉,顺势把手指舔了。他整个人僵住,左右看了一圈,压着声音。

"这里是大街。"

"嗯,大街上你也很好看。"

"闭嘴。"他把可丽饼往我嘴里塞,"吃东西,别说话。"

下午三点,三十一度,柏油路被晒得发软,连风都是热的。我们躲进表参道一家咖啡店吹空调,冰咖啡杯壁上的水珠往下淌。他趴在桌上研究行程表,用铅笔在"涩谷Sky"那一行下面画了第二道线。

"十八点二十,必须进场。"他抬头,"日落是十九点零一分。提前四十分钟,先占西侧的位置。攻略说那边能看见富士山。"

"行程表先生,万一阴天呢?"

"今天不会。"他把手机推过来,天气App上一排太阳,"查过了。降水概率百分之十,西边云量少。"

"万一正好赶上那百分之十呢?"

"那就明天再来一次。"他收起手机,"票我买好了,电子票,两个人四千六百日元。"

"哇,什么时候买的。"

"你昨晚洗澡的时候。"他把行程表折好,"洗那么久,够我研究完整个展望台了。"

傍晚五点半,他领着我在涩谷站边上解决晚饭。行程表给晚饭只批了二十分钟,能满足这个条件的只有站着吃的荞麦面。门口一台贩票机,天妇罗荞麦一碗四百九十日元,他按键的速度比昨天在拉面店熟练了一倍。吧台高度齐胸,没有椅子,下了班的上班族一声不吭站成一排,吸面的声音此起彼伏,响亮,理直气壮。

"在日本,吸面出声是对师傅的夸奖。"他把一次性筷子掰开,递给我,"攻略说的。"

"那你夸一个。"

他犹豫了两秒,埋头吸了一大口,声音响得隔壁大叔都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耳朵红了,梗着脖子把面咽下去,拿眼睛瞪我。

"轮到你。"

"我怕笑场。"

"夸。"他把七味粉罐子推过来,"师傅的面,不夸没礼貌。"

我们俩站在吧台前面比赛似的吸面,吸得眼睛发热。汤是柴鱼味的,天妇罗泡软了一半,没泡到的那一半还烫嘴。十八分钟,两只碗见底,他看一眼手机,点头,像给这顿饭验收通过。

"提前两分钟。"

"行程表先生,吃饭不是打卡。"

"省下的两分钟,"他把碗推上回收台,"留给日落。日落不等人。"

十八点十五分,涩谷Scramble Square楼下。电梯在中途换乘,再往上,轿厢里的灯全灭了,头顶的天花板变成一片流动的星光,光的线条往上冲,楼层数字跟着跳,四十二,四十三,四十六。与一仰着头看,喉结上滑过蓝色的光。

"喂。"他小声说。

"嗯?"

"耳朵有点堵。"

"咽口水。"

他咽了一下,点头,又仰头去看那片假星星,看得目不转睛。电梯到顶,门开,风先进来。

顶楼是露天的。二百二十九米,脚下整个东京摊开,四面只有透明玻璃围栏,风从围栏上方灌过来,大得能把人说的话吹散。与一往前走了两步,站住了。

我知道他看见了什么。我们都看见了。

太阳在西边,还有一掌高,悬在云和城市中间。整个西天是烧化的橘色,往上一层一层变成粉,再变成青灰。地平线上有一座山的剪影,很小,颜色很浅,顶是平缓的三角形。

"富士山。"他说。

"嗯。"

"真的能看见。"

他站在围栏前,风把他的头发吹得竖起来又倒下去,乱成一团。他抬手压了两次,压不住,索性不管了。夕阳落在他侧脸上,睫毛的影子拖得很长。

"冷吗?"我问。风确实大,吹一会儿,白天的汗全收了,胳膊上起小疙瘩。

"不冷。"

"你胳膊上都起鸡皮疙瘩了。"

"那是兴奋的。"他把胳膊抱起来,嘴硬到底,过了几秒,侧过来看我一眼,"你冷不冷。把外套穿上。别感冒,后面还有八天。"

我把背包里的薄外套抖开,披在我们两个人肩上,半边归他,半边归我。他挣了一下,没挣动,也就算了,只是往我这边靠近了半步,让外套多盖住我一点。

太阳开始下沉。很慢,又很快。先是下缘碰到云,然后一点一点被吃掉,橘色浓成红色,富士山的剪影黑下去。风里有楼下传上来的声音,车流,广播,几百万人的嗡嗡声,到了这个高度全被搅成一种很匀的白噪音。

"喂,你看下面。"他忽然拽我袖子,指着楼底。

涩谷十字路口在脚下,小得像一块电路板。绿灯亮起,人流从五个方向同时涌进路口,黑压压的小点交错穿行,谁都不撞谁,三十秒后红灯,路口清空,车流补进来。再三十秒,再来一遍。

"昨天我们就在那里面。"他看着那块电路板,"从上面看,人跟像素一样。"

"你现在是上帝视角。"

"嗯。"他看得入神,"做QA的最喜欢上帝视角。能看见所有的bug。"

"那你看见bug了吗?"

"看见了。"他抬手指着楼下某个方向,"那边有个人闯红灯。"

我笑得靠在围栏上。他也笑,笑出声之后才发现自己在笑,又把嘴角压下去,继续看日落,可是压不住,又翘起来。

十九点零一分,太阳沉下去了。天没有立刻黑,西边还烧着,东边已经蓝了,很深的蓝。东京塔在蓝色里亮起来,橘红色的一根,很正,很直。然后是整个城市,灯一片一片醒过来,像有人从地平线那头开始铺一张会发光的毯子,一路铺到我们脚下。

与一很久没说话。

"喂。"我碰碰他,"在想什么?"

"在想,"他看着那片灯,"我妈要是看过这个,就好了。"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是被风吹的,指尖冰冰的,被我握住之后没有抽回去,反而扣紧了。

"她看过云上面的晴天。"我说,"这个,你替她看。"

"嗯。"

风大了一阵。观景台的广播用日语和英语提醒注意随身物品。旁边有情侣在自拍,闪光灯亮了一下又一下。

"与一。"

"嗯。"

"以后还想和你去很多地方。"

他没有立刻回答。楼下的电路板又完成了一次绿灯,人潮散尽。

"那就说好了。"他看着夜景,声音被风削掉了一层,剩下的部分很稳,"一直一起。"

"说好了。"

"下一站纽约。"他转过来面对我,外套从他肩上滑下去半边,他也没管,"十月我攒够假。全部我来,机票酒店,加倍还。"

"头等舱?"

"经济舱。"他面无表情,"加倍还,还的是次数,懂吗。来回算两次。"

"你这个算法,数学老师听了会哭。"

"我们这行管这叫需求解读。"

"哈哈哈哈。"

"笑什么,我认真的。"他把外套拽回肩膀上,顿了顿,声音降了半度,"我想看看你住的地方。宿舍在几楼,窗户朝哪边。还有你上学走的路,平时在哪吃饭,图书馆长什么样。"

"为什么呀?"

"以后你说到这些的时候,"他看着我,风把他的头发又吹乱了,这次他没去压,"我脑子里得有画面。不然你在那边过的日子,对我来说就是空的。我不要是空的。"

观景台的灯很暗,是特意调暗的,为了不抢夜景的光。可是我还是看清了他的表情。这个人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嘴硬,没有别扭,眼睛比脚下一整个东京都亮。

我想把今天记牢一点,再牢一点。

"好。"我说,"到时候带你走一遍。从地铁站到宿舍,六百米,路过一家bagel店,早上排队的全是熟脸。"

"记下了。"他真的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敲字,"bagel。什么口味好吃。"

"芝麻的,抹奶油奶酪。"

"记下了。"他敲完,又把那条备忘录从头看了一遍,才锁屏,"十月见。"

我们在顶楼待到八点多,风越来越凉,他的手一直在我手里,焐回来了温度。下楼的电梯里,星光顶棚的光变成往下落的,他又仰头看了一遍,看完评价了一句,幼稚。耳朵却红了。

出了大楼,涩谷的夜正沸腾。我们步行回酒店,路过一台自动贩卖机,他站住,投币,一百六十日元,咣当一声掉下来一罐热的玉米浓汤。他把罐子在手里颠了颠,塞进我手心。

"捂手。"

"你不是说不冷吗?"

"你冷。"他把手插回兜里往前走,"我看见了。别嘴硬。"

"与一,咱俩到底谁嘴硬?"

"走路。"

罐子很烫,玉米的甜味从拉环缝里飘出来。我追上去,和他并排。十字路口的绿灯又亮了,这次我们在里面,是那块电路板上两个挨在一起的像素。

"喂。"他忽然说。

"嗯?"

"明天秋叶原。"他看着前方的绿灯,"表上写了,九点出门。"

"又是九点。"

"游戏之城。"他的嘴角没绷住,"这一天,我等了十年。"

第八章 秋叶原上

去秋叶原的山手线上,与一一直在看窗外,手指在膝盖上敲,敲的是某个格斗游戏选人界面的背景音乐。我认得这个节奏,他在家等读条的时候也敲。

"紧张?"

"期待。"他纠正我,"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紧张是怕搞砸。"他看着窗外飞过去的楼,"期待是知道不会砸。"

电车报站,秋叶原,电气街口。他站起来的速度比我快半拍。

出站前先出了一桩事。售票机前面围着一对老夫妻,行李箱靠在腿边,对着屏幕上的路线图发愁,说的是中文,东北口音,老爷子一个劲儿按取消键,按一次机器响一次。旁边站务员小哥用日语解释,双方语速都很快,谁也够不着谁。与一站住了。

我看着他犹豫。三秒钟,他走过去了。

"我帮你们问。"他先用中文说,然后转向站务员,开口是日语。

生锈的日语。我听不懂内容,听得懂卡顿,他一句话要停两次,有个词想不起来,用手比划,站务员小哥居然懂了,连连点头,俯身在屏幕上按了几下。与一回头,用中文跟老夫妻解释,去日暮里,先买一百七十日元的票,进去再补。老爷子握住他的手摇,大妹子,不对,大兄弟,谢谢啊,可算遇到个会说话的了。

"顺路。"与一说,耳朵已经红了。

老太太从包里掏出两个真空包装的鸡蛋糕,不由分说塞他手里。他推,推不过,拿着,鞠了个躬,转身快步走向闸机,耳朵红到脖子根。

"与一。"我追上去。

"别说话。"

"你日语说得"

"很烂。我知道。"

"很好听。"

他脚步顿了一下,把一个鸡蛋糕分给我,没接话,可是走路的姿势明显轻快起来。

电气街在上午十点已经全功率运转了。整条街是竖起来的,大楼的每一层挂满招牌,电器城的广告歌从门口的音箱里往外泼,和隔壁游戏店的BGM撞在一起,再往上是电玩广告牌,动漫女孩三层楼高。人行道上,拉客的店员举着牌子,轮流喊着优惠。与一站在路口,仰头,三百六十度看了一整圈。

"怎么样?"我问,"你的圣地。"

"吵。"他说,"吵得很好。"

太阳越爬越高,三十二度,天上一朵云都不剩。我们钻进一栋电器城,八层楼,从相机逛到键盘,与一摸了每一个能试的手柄。四楼游戏区,试玩台一字排开,他挨个上手,按键声音一路噼里啪啦。到一台格斗摇杆前面,他站定了,手往摇杆上一搭,左右各晃两下,再快速点了一轮八个键,侧过耳朵听。

"怎么样,大师?"

"弹簧偏软。"他又晃了两下,"回中慢。这种上台,升龙会拍成波动。"

"什么意思?"

"意思是,坑钱。"他看了看标价,三万二千日元,摇头,"我家里那台八千块日元的都比它脆。"

旁边试玩机正好在跑他那款格斗游戏的体验版,一个戴眼镜的高中生打完了,摘手柄要走,看见与一站在后面,愣了一下,做了个请的手势。与一说了句谢谢,接过手柄,选人界面停了半秒,选了他的本命角色。一局,九十秒,对面电脑最高难度,他没掉一滴血。高中生在旁边看完全程,张着嘴,冲他竖了个大拇指。与一把手柄放回去,冲人家点点头,走了,走出去五米,耳朵红透。

"你刚才好帅。"

"闭嘴。"

"真的,那个小孩看你的眼神,像看见神了。"

"电脑而已。"他往电梯走,声音低了半截,"打人才算数。"

出来的时候我后脖子已经晒得发烫。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忽然拐进旁边一家杂货店,两分钟后出来,把一顶藏青色的棒球帽扣在我头上,帽檐压得很低,我眼前一黑。

"干嘛呀。"

"晒得跟虾一样,红了。"他替我把帽檐掰正,退后半步检查,又伸手调了调角度,"一千五百日元。别摘。"

"你怎么不买一顶?"

"我不怕晒。"

"帽子上还有草写的字母,好看的。你戴肯定也好看。"

"要你管。"

"哦,兴奋的时候不怕冷,现在又不怕晒,与一你是超人吗。"

"闭嘴。"他转身走,走了两步,声音低下去,"中暑了怎么办。你倒下了,剩下七天我一个人玩什么。"

我从帽檐底下笑出声,他加快脚步假装不认识我。

中午吃牛丼,连锁店,贩票机,一碗大盛五百五十日元,加温泉蛋。店里只有一圈U形吧台,座位窄得胳膊肘会打架。我们旁边坐着一个穿工装的大叔,安全帽扣在膝盖上,面前一碗特盛,从我们坐下到把票递出去,他已经吃完了,前后没超过四分钟,起身的时候还不忘把筷子摆整齐,冲店员喊了一声多谢款待。与一目送他出门,低头看看自己的碗,又看看我。

"输了。"

"比什么呀,比吃饭?"

"人家是来吃饭的。"他把生蛋磕开,"我们是来玩的。不一样。"

他研究出了标准吃法,蛋液拌进饭里,红姜堆在角上,他给我演示,顺便把我碗里的洋葱都扒拉到他那边去,因为我上次说过洋葱塞牙。这件事我自己都忘了。

下午,正戏开场。他带我钻进一家旧游戏店,楼梯又窄又陡,墙上贴满褪色的海报,二楼一整层都是上个世纪的卡带,玻璃柜里锁着他小时候玩不起的主机。他在里面走得很慢,每一排都停,拿起一盒卡带看背面,再放回去,动作像在图书馆摸善本。

"这个,"他举起一盒,"我十岁的时候,网吧老板不让碰,说是镇店的。"

"现在呢?"

"现在,"他看了看标价,放回去,"还是碰不起。开玩笑的,买得起,没必要。情怀不能当饭吃。"

"你十岁就泡网吧?"

"我们那条街上就一家。"他顺着货架往前走,手指划过一排卡带的盒脊,"老板姓陈,秃顶,凶。店里有两台街机,一台跳舞机,一台格斗。放学去,一块钱两个币。"

"你妈不管你?"

"管。"他在货架尽头停下,"她下班路过就进来抓人。抓了几次,抓烦了,不抓了,搬个凳子坐我后面看。"

"看你打游戏?"

"看我赢。"他拿起一盒卡带,看了看,又放回去,"她不懂招式,就看血条。我的血条长,她就跟旁边不认识的人说,那个是我儿子。"

我笑出声。他没笑,手还搭在货架上。

"后来陈老板不收我钱了。"他说,"说我往那一坐,店里生意好。挑战我的人排队,一人一块钱。"

"哇,十岁的镇店之宝。"

"十二岁。"他纠正我,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声音低下去,"她走了以后我回去过一次。网吧改成奶茶店了。陈老板不知道去哪了。"

他说完就上楼了,没给我接话的空隙。我跟上去,楼梯又窄又陡,他的背影在前面一格一格升上去,像卡带里的角色在爬梯子。

但是在三楼,他站住不走了。

玻璃展柜正中间,一个盒装手办,他最爱的那个格斗游戏的主角,限定涂装,盒子四角贴着防伪标。标价牌立在旁边,两万八千日元。

他看了很久。久到店员都看了他两次。他把脸凑近玻璃,看细节,看关节,看盒子侧面的编号,呼吸把玻璃哈出一小片雾,他自己拿袖子擦了。然后他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走吧。"

"不买?"

"不买。"

"你看了五分钟。"

"看看不要钱。"他往楼梯口走,"钱要留着,下次纽约用。"

"与一。"我在楼梯上追他,"钱不花,留着贬值吗?"

这是我的必杀技,五月用过,机场用过,回回把他噎死。这回他停下来,回头,居高临下看我,楼梯的灯在他背后。

"贬吧。"他说,"贬完剩下的,也够请你。"

我愣在楼梯中间。他转身继续下楼,背影得意得都要哼歌了。

"哇,你练过。"

"对着镜子练的。"他头也不回,"就等你说这句。"

"练了多久?"

"半个月。"

"哈哈哈哈哈与一你好可爱。"

"闭嘴,下楼。"

出了游戏店,他的步子在一家扭蛋会馆门口刹住了。整面墙的扭蛋机,几百台,从地板摞到天花板。他沿着机器一台一台看过去,忽然蹲下来。

最下面一排,柴犬系列。玻璃罩里的样品排成一圈,趴着的柴犬,打哈欠的柴犬,还有一只通体黑色的犬,歪着头,表情不服。

"这个。"他指黑的那只,"像你。"

"哪里像,明明这只像我。"我指柴犬,咧嘴笑那只,"你才像黑的,看那个脸,写着别惹我。"

"胡说。"

"一模一样。"

他凑近看了看那只黑犬,黑犬歪头瞪他,他瞪回去,半天,认了。

"三百日元一次。"他掏出零钱包,"扭到一对为止。"

第一颗,打哈欠的柴犬。第二颗,趴着的柴犬,重复了。第三颗,戴围巾的白柴。他的脸一次比一次黑,零钱包越来越瘪。第四颗,还是打哈欠。旁边一个小学生看不下去了,用日语提醒他,黑色的最稀有,概率低。与一谢过人家,把第五枚硬币投进去,拧,咔啦,滚出来,咧嘴笑的柴犬。

"你的。"他把柴犬拍在我手心,"还差我的。"

"要不算了,黑的这么难出。"

"闭嘴。"他投进第六枚硬币,手按在旋钮上,停了一秒,像格斗游戏里搓大招之前的蓄力,然后拧下去。

咔啦。胶囊滚出来。他拆开。

黑犬歪着头躺在他掌心里,表情不服。

"出了。"他捏着那只小黑狗,绷着的脸松开,忍着笑又忍不住,最后干脆背过身去笑完,再转回来的时候已经恢复了扑克脸,"六次。一千八百日元。抢钱。"

"值吗?"

"值。"他把柴犬和黑犬并排放在扭蛋机顶上,拍了张照,然后柴犬归我,黑犬归他,各自揣兜,"一人一只。丢了要赔。"

"赔多少?"

"赔不起。"他拍拍口袋,"绝版。"

出了扭蛋会馆,天还亮着,人已经蔫了。与一在自动贩卖机前面停下,投币,两罐宝矿力,咣当,咣当。他把冰的那罐贴在我后颈上,我叫了一声,他面无表情把罐子塞进我手里。

"补水。中暑了麻烦。"

"宝宝,你知道宝矿力那句广告词吗?"

"哪句。"

"羽なんかいらないよ。"我拉开拉环,"不需要翅膀。"

"后半句呢。"

"你居然知道有后半句。"

"我先问的。"

"有你就够了。"我说。

他把自己那罐一口气喝掉一半,拿手背抹了下嘴,看着马路对面的广告牌。

"广告写得还行。"他说。

往车站走的路上,傍晚的电气街开始换灯,广告牌一块一块亮起来。路口有个穿女仆裙的女孩子在发传单,黑白裙子,头上一对假猫耳,朝每个路过的人弯腰,声音甜甜的。她把传单递到我面前,咖啡厅,主人回来了这样的话术,我笑着摆手说听不懂。与一从我身后伸手,替我把传单接了,又原样还给人家,说了句日语,拉着我走了。

"你跟人家说什么?"

"说我们赶时间。"

"赶什么时间,行程表上下一项不是回酒店吗?"

"那也是时间。"

兜里的扭蛋壳咔啦咔啦响。他走了一段,把手伸进兜里,捏着他那只黑犬,忽然说:

"喂。"

"嗯?"

"今天那对老夫妻。"他看着前面,"去日暮里,是去坐京成线,回国的。"

"你怎么知道?"

"行李箱上挂着登机牌。"他顿了顿,"他们那个岁数,第一次自己出来玩,挺厉害的。"

"等我们到那个岁数,"我说,"就是别人眼里那对老夫妻。"

他没接话。走过一个路口,绿灯,他牵住我的手。

"到那个岁数,"他说,"轮到别的小孩给我们指路。"

"你日语到时候还生锈吗?"

"你管我。"他捏了捏我的手,"生锈就生锈,反正有你翻译。"

"我翻译日译中还是中译日?"

"你翻译我。"他看着前方,面不改色,"我说闭嘴的时候,你翻译成正常人的话。"

"那现在翻译一下,闭嘴是什么意思?"

他耳朵红了,加快脚步,拖着我穿过斑马线。兜里两只狗咔啦咔啦撞,一路响回了车站。

第九章 async

第四天的行程表上写着中野,后面括号里注了三个字,自由活动。

"自由活动是什么意思?"早饭的时候我问。

"意思是没有时间点。"与一把饭团的包装撕开,海苔完整,手法已经很熟了,"想待多久待多久。"

"行程表先生也有今天。"

"中野那种地方,"他说,"排时间的都是外行。"

中央线快速,新宿过去一站。车厢里冷气足,与一站在门边给我讲中野的历史,讲了两句卡住了,承认是昨晚攻略上现背的,背了一半睡着了。

"后一半呢?"

"后一半,"他看着窗外,"到了自己看。"

中野站北口出来,一条顶棚商店街直通到底,叫中野SUNMALL,顶棚是拱形的,阳光透下来变成奶白色。走到头就是中野百老汇,一栋旧楼,四层,楼梯窄,天花板低,店铺一间挨一间,像把一整个昭和时代打包塞进了水泥盒子里。

与一进楼的表情,和第一天进秋叶原不一样。秋叶原他是仰着头的,这里他是低着头的,一间一间店慢慢蹭,漫画店,赛璐璐原画店,旧玩具店,手办店,邮票和硬币店,还有一间只卖发条铁皮机器人的。二楼拐角有家店专卖上世纪的少女漫画,他也进去看了一圈,出来说,画风好看,眼睛里都是星星。

"你眼睛里也有。"

"少来。"

三楼有一家中古唱片行。木头门框,玻璃门上贴满褪色的演出海报,门一推,风铃响,冷气里混着旧纸板和灰尘的味道。店不大,一排一排的木箱子,黑胶唱片竖着插满,分类的牌子是手写的,爵士,摇滚,城市流行,电影原声,日本人。

我是被电影原声那个箱子勾住的。指尖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唱片这个动作有种奇怪的安抚感,啪嗒,啪嗒,像给时间翻页。与一在隔壁箱子翻爵士,我们背对背,店里只有唱针落在某张唱片上的钢琴声,店主是个瘦老头,坐在柜台后面拿放大镜看一张唱片的内圈。

然后我翻到了它。

黑色封套,正中间一小块方形的照片,灰蓝色调。坂本龙一,《async》。

我把它抽出来。塑料保护套外面贴着价签,一万四千日元。首版,附内页,品相A。

"找到什么了?"与一凑过来。

"坂本龙一。"我把封套举给他看,"《async》。我最喜欢的一张。他病了一场之后做的,人生观都在里面。"

"多少钱?"

"一万四。"我把它插回箱子里,"疯了。回纽约买CD算了,十分之一的价格。"

"哦。"

我又翻了两个箱子,手不听话,又折回去把那张《async》抽出来看了一遍,内页,盘面,再插回去。第三次是快出门的时候,我又抽出来。店主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旁边了,放大镜挂在脖子上,朝角落努了努嘴。角落里有一台试听用的唱机,一副大耳机挂在钩子上。

"可以听?"我用英语问。

他点头,接过唱片,动作慢得庄重,盘面擦一遍,放上去,唱针落下。

开头那首叫andata。钢琴一个音一个音落下来,中间空出很大的缝,后面有管风琴和一种像坏掉的电流一样的杂音,慢慢把钢琴淹掉。我把耳机的右边掰给与一,他凑过来,我们头抵着头,一人一只耳朵,店里的冷气吹着,唱片转,能看见那道螺旋纹在灯下一圈一圈发亮。

一曲完,店主把唱针抬起来,看着我。

我把唱片还给他,摇头,说了句对不起。他也不恼,把唱片插回箱子,回柜台继续修他的唱机去了。

"不买?"与一问。

"一万四,宝宝。"我把耳机挂回钩子上,"再看下去要破产了。走吧。"

"嗯。"他把手插在兜里,"先吃饭。楼下有家青叶,拉面,攻略说中野最好吃。"

青叶的中华荞麦面八百五十日元,鱼介豚骨的汤,面上桌之前他忽然站起来。

"厕所。"

"去吧,面来了我帮你看着。"

"不许偷吃叉烧。"

他去了很久。久到面都上了,汤面上那层油都开始凝了。我把筷子掰开又合上,他才回来,若无其事坐下,拿起筷子。

"你掉进去了?"

"排队。"他低头吃面,"日本人也要上厕所的。"

他的背包放在椅子上,拉链没拉严,鼓出来一个方方的角。我什么都没说,低头喝汤,汤很烫,我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因为我也有一件事要办。

下午两点,我把蓄谋已久的台词拿出来用。

"宝宝,我想去买防晒霜,昨天晒脱皮了。你在这栋楼里再泡一会儿,我去去就回。"

"药妆店对面就有。"

"那家没有我用的牌子。我去车站那边找找,顺便给我妈带点东西。"我把他往手办店里推,"你不是说四楼那家店要看两个小时吗,看你的,别管我。"

"一个人行吗?"

"我又不是小孩。"

"手机带了?"他拉住我背包带,翻出手机塞进我手里,"充电宝。地图会看吗。迷路了打电话,站在原地别动。"

"知道啦。"

"一个半小时。"他看了看表,"超时我就报警。"

"报警说什么,我男朋友丢了?"

"闭嘴。快去快回。"

我小跑着穿过商店街,中央线,中野到秋叶原,十九分钟。电气街口出站,昨天那家旧游戏店,窄楼梯,三楼,玻璃展柜。

它还在。限定涂装,盒子四角的防伪标,两万八千日元。

店员认出我了,昨天那个看了他两次的店员。我指指展柜,他哦了一声,用日语说了句什么,我听不懂,他改用手比划,意思是,你朋友,昨天,看了很久的那位?我点头。他笑了,拿钥匙开柜。

付钱的时候我手都在抖,不是心疼钱,是激动。店员用气泡纸把盒子一层一层裹起来,装进纸袋,又在袋口贴了条胶带,双手递给我,鞠躬。

回程的电车上,我把纸袋抱在怀里,像抱着一颗炸弹。四点差十分,我回到中野百老汇四楼,与一果然还在那家手办店里,蹲在一个柜子前面研究底座。

"买到了?"他站起来。

"买到了。"我把药妆店的小袋子晃了晃,防晒霜五百八十日元,不在车站那边买的,就在他说的对面那家,"你看你的,我不打扰。"

"看完了。"他拍拍膝盖上的灰,"回酒店。今天走了两万步,泡澡。"

他的背包背在胸前了。方方的角还在。

晚上八点,酒店房间。我们洗完澡,一人一罐便利店买的冰乌龙茶,电视里在放综艺,谁都没看。我把纸袋从行李箱里拿出来的时候,他也正好从背包里往外掏东西。

我们同时停住。

他手里是一个方形的纸袋。我手里是一个方形的纸袋。

"你先。"我们同时说。

"你先。"又同时。

"一起。"他说。

一,二,三。撕胶带的声音在房间里响成一片。

我拆出来的是那张《async》。首版,附内页,品相A,一万四千日元,中野三楼那家中古唱片行,店主放大镜下的收藏。

他拆出来的是那个限定手办。盒子四角的防伪标,两万八千日元,秋叶原窄楼梯上去的三楼,他看了五分钟又放回去的那一个。

房间里安静了三秒钟,电视里的综艺还在笑。

"你什么时候买的?"他先开口,声音都变了。

"下午。防晒霜是真的,顺便去了趟秋叶原。"

"顺便。"他捏着唱片封套的边,像捏着什么易碎品,"中野到秋叶原,来回四十分钟,你管这叫顺便。"

"那你呢,厕所排队排了二十分钟?"

他耳朵红了。

"店主不会讲价。"他别过脸,"磨了半天,送了一张内袋。"

"哈哈哈哈哈哈。"

"笑什么!"

"我们俩,"我笑得直不起腰,"一个假装上厕所,一个假装买防晒霜。"

他绷着脸,绷了五秒钟,没绷住,低头笑了,肩膀一抽一抽的,又不肯出声,憋得像台漏气的空气泵。笑完他把手办盒子端端正正摆在桌子上,退后一步看,又上前把角度调正。

"我看它第一眼就知道,"他说,"这辈子就出这一个涂装。"

"所以我说钱不花留着贬值嘛。"

"这是两回事。"他坐到床沿,把《async》放在膝盖上,手掌在封套上压平,一遍,又一遍,"这个,贵了。你的机票钱。"

"你的更贵。"

"我乐意。"

"我也乐意。"

"到底谁先送的。"他忽然认真起来,"这个要说清楚。"

"什么意思?"

"先送的算送。"他说,"后送的算回礼。回礼可以打折。我不要打折的。"

"那我先送的。我下午四点就买好了。"

"我三点半。"

"你怎么证明?"

他真的去翻收据。两张小票摆在床上,他的那张,打印时间十五点二十六分。我的,十五点四十一分。他把两张小票并排对齐,像裁判验尺。

"我赢了。"他说,"十五分钟。"

"好好好,你先送的,我的是回礼。"

"嗯。"他满意了,把小票收好,忽然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下去,"其实谁先谁后,无所谓。想的时候是同一天,就行。"

我看着他。他假装在研究唱片的内页。

"与一,你知道这张专辑为什么叫async吗?"

"不知道。英语。"

"asynchronous,不同步。"我挪过去,和他并排靠着床头,"坂本龙一生病之后做的。里面的乐器都不对拍子,钢琴是钢琴的时间,雨声是雨声的时间,谁也不迁就谁。他说,世界本来就是不同步的,不同步也没关系。"

与一把内页翻过一面,看着上面看不懂的英文小字。

"不同步也没关系。"他重复了一遍,像QA在复述一条需求,"意思是,不用强行对齐。"

"嗯。"

"时间不同步,"他想了想,"人对上就行。"

我转过头看他。他还看着内页,耳朵尖有点红,知道自己说了句超出平时水平的话。

"宝宝,这句你也对着镜子练过吗?"

"现挂的。"他把内页插回封套,"我们这行管这叫现场热修复。"

"你好会。"

"闭嘴。"

"拆开看看吗?"我指指手办。

"不拆。"

"为什么呀,里面才是本体。"

"拆了跌价。"他把盒子往自己那边挪了挪,"未拆封和拆封,差一倍。"

"你又不卖。"

"不卖也不拆。"他说,"隔着盒子看,是一种修行。"

"那你买的是手办还是盒子?"

"买的是十岁那年,"他面无表情,"网吧玻璃柜里不让碰的那一下。"

我没话了。他赢了。

他把唱片立在桌上,靠着手办的盒子,黑色的封套和花花绿绿的盒子肩并肩,像我们俩。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我妈的架子上有坂本龙一。"

"嗯?"

"三张。"他说,"《千のナイフ》,《BTTB》,还有一张现场。她排得很整齐,按年份。"他顿了顿,"缺这张。这张是一七年的,她没等到。"

房间里的空调嗡嗡响。我没说话,把手伸过去,他的手指立刻缠上来。

"那这张给你架子吧。"我说,"按年份,插在最后,正好。"

"不行。"他答得很快,"这张是你的。买的时候就是你的。"

"架子重要。"

"你重要。"他说完自己愣了一下,耳朵红了,赶紧找补,"她那张,我以后自己找。中古市场慢慢淘。淘碟这种事,急不得。"

"要淘多久?"

"淘到为止。"他看着桌上那一小块灰蓝色,"她挑碟很毒的。不好听的,她拿去垫锅。这张她会留下。所以要淘一张品相好的,配得上架子。"

"那你淘到那天,通知我。"

"嗯。"他说,"到时候两张碟,隔着太平洋,放同一首。"

夜里关了灯,两个人躺下,手腕上的链子在被子里碰了一下,月牙撞月牙,很小的一声。

"喂。"黑暗里他说。

"嗯?"

"今天这样的日子。"他停了停,"多来几个也行。"

"贵死了,一天四万二日元。"

"我算的是别的账。"他翻了个身,声音闷在枕头里,"睡觉。明天游戏厅,表上写了,十点。"

"自由活动的第二天就恢复时间点了?"

"游戏厅十点开门。"他说,"一分钟都不能浪费。"

第十章 游戏厅

高田马场的游戏厅在一栋旧楼里,招牌是手写体,楼下停满自行车。十点开门,我们十点零三分到,与一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别人进神社那样,先看了一遍外观。

"这家店,"他说,"论坛上有人说,是东京格斗玩家的道场。"

"道场。"

"活着的那种。"他推门,"新宿那些是给游客的。这里是给人玩的。"

一楼是音游和推币机,二楼一整层全是格斗街机,对战台背对背连成排,烟味混着旧电路板加热的味道,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上午的店里人不多,几个熟客散在各自的机台前,按键声一片一片响,像不齐的雨。

与一在他那款游戏的机台前坐下,五十日元一个币,他换了五百块钱的,一把银色的硬币在零钱盘里堆成小山。

"来。"他拍拍旁边的椅子,"教你。"

"我打不过电脑。"

"先打我。"他投币,"电脑不会怜爱你,我会。"

怜爱是没有的。第一把我被打得没摸到他一根头发,第二把我摸到了,一拳,掉了他百分之三的血,他还很给面子地哦了一声。第三把到第六把,我换了三个角色,战绩稳定,零杠三。第七把我开始耍赖,双手乱拍,拍出来一个我自己都不认识的招,他愣了半秒,然后把我打得更惨了。

"第九把了。"我瘫在椅子上,"与一,人对怜爱的定义是不一样的。"

"起来。"他把币投进我这边,"换个方式。"

他站到我身后来,俯下身,左手覆在我左手上,握着我的手腕带我推摇杆,右手罩着我按键的手,下巴几乎抵着我的肩膀,声音贴着耳朵。

"下前下前,拳。跟着我。"

"你离太近了。"

"专心。"

"心跳一百八怎么专心?"

"闭嘴。看屏幕。"他的手腕一带,摇杆咔咔两声,屏幕上的角色窜出去,一套连招行云流水,对面的电脑被打上天,"看见没,节奏。不是快,是准。"

他带着我的手打完了一整局。硬币山矮下去一截,我的手背全程发烫。中途来了两个背书包的小学生,包围圈慢慢缩小,最后就站在旁边看,看与一报招,看我挨打,其中一个憋不住,用日语小声给我支招,与一听见了,回头,那孩子立刻立正。然后与一往旁边让了让,示意他看仔细,手把手的动作放慢了一倍。

"你在教日本小孩?"

"教的是你。"他说,"他蹭课。"

上午的最后一站是一楼的夹娃娃机。玻璃柜里躺着一只巨大的柴犬玩偶,和我兜里那颗扭蛋同款,大了二十倍,四仰八叉,占了半个柜子。

"这个。"我扒着玻璃,"和我的狗是一家的。"

"夹这种大的,亏。"与一绕着机器走了一圈,蹲下来看爪子的角度,又看玩偶的重心,"直接抓抓不起来。要推。"

"推?"

"看着。"

他投了一百日元,爪子下去,没有抓,而是用爪子的侧面把柴犬往洞口的方向搡了一下。玩偶挪了三厘米。他又投一百,再搡,再挪。第五次,店员小哥路过,看了一眼,进柜子里把玩偶往回摆了摆,冲他笑笑。与一盯着店员的背影。

"他刚才,"我说,"是不是使坏?"

"是调整难度。"与一又换了两百日元的币,"没关系。QA的日常就是,开发以为改好了,我证明没有。"

第九次,柴犬的半个身子悬在洞口。第十次,他没有推,爪子落在玩偶卡在边缘的那条后腿上,轻巧一压。柴犬头朝下栽进洞里,砰的一声,店里的音乐正好切歌,砸得特别响。

他弯腰从取物口把玩偶拖出来,拍了拍灰,塞进我怀里。玩偶比我的脸还大,晒过太阳一样蓬松。

"一千日元。"他说,"成本价的三倍。这钱花得没道理。"

"那你干嘛夹?"

"你扒着玻璃的样子,"他往楼梯走,"比它还像狗。"

中午在楼下吃了咖喱,三百八十日元一份,盘子大得像脸盆,味道意外的正经。柴犬玩偶占了我们旁边一整个座位,店员过来添水的时候,还给它也放了一杯。与一看着那杯水,忍了忍,没忍住,嘴角松了半格。下午上二楼,店里的人多起来了,对战台开始有了人和人的火药味。与一坐下打了几把排队赛,赢得没什么声响,输家从机台那头绕过来看了他一眼,又回去了。

第四个输家没有回去。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灰白头发扎一个小揪,T恤领口松垮,指关节粗大,手里的币在指缝间翻来翻去。他在与一旁边站定,用日语说了句什么,指指机台。

"他说什么?"

"说,三局两胜。"与一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这店的规矩。挑战要当面说。"

"你听得懂?"

"这种话,"他活动手腕,"不用翻译。"

周围的机台悄悄安静了几台。小学生二人组又出现了,还带来了第三个。大叔坐进对面,机台那头只能看见他的小揪,与一坐直,投币,选人界面停都没停。

第一局与一输了。输得不难看,但是输了。大叔的打法很旧,旧得像这栋楼,可是每一下都落在与一的习惯上,像提前读过他的说明书。

"宝宝。"

"别说话。"与一的眼睛没离开屏幕,手指在按键上方悬着,"他吃我的起跳。第二局我不跳了。"

第二局与一没跳。整局贴着地面走,把大叔的节奏一寸一寸磨掉,最后十秒,血条两边都剩一线,与一忽然跳了,全场唯一一跳,大叔的反应快了半辈子,但这一下慢了半拍。

第三局没有悬念。与一从第一秒起就压着打,不给起手,不给喘,大叔换了两次路数,都被他半路掐死。最后一套连招收尾的时候,我在旁边看得手心出汗,他的侧脸平静得像在对账。KO字样跳出来,他的手指还悬在按键上方,悬了两秒,才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围观的已经有七八个人,谁都没喊,只是按键声停了一秒,像雨停。大叔从机台那边绕过来,冲与一竖了个大拇指,说了一串日语,与一站起来,鞠了个躬,磕磕绊绊回了几句。大叔笑了,拍拍他的肩膀,走了。

"他说什么?"

"说我的打法像个老头。"与一把外套穿回去,忍不住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这是夸人。他说这套东西现在没人练了。"

"那你跟谁练的?"

"跟机器。"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半截,"一个人,只有机器陪练。练着练着就练成老头了。"

"现在有我了。"

"你,"他斟酌了一下用词,"你是慈善局。打你攒不了功德,折寿。"

"与一!"

"走了。"他把最后一把硬币抓起来,"三楼有太鼓。"

太鼓达人他选了鬼级,一首歌,鼓棒在他手里像长出来的。咚,咔,咚咚咔,他的手腕几乎不动,全靠手指的寸劲,连打段落像缝纫机过布。全连,屏幕上跳出彩虹字,隔壁打音游的高中生探头看了一眼记录,又看了一眼他。他把鼓棒插回去,脸上什么都没有,手指在裤缝上偷偷打了两下拍子,余韵没散干净。

"你还会太鼓?"

"节奏是通用的。"他说,"格斗的确反,音游的判定,一回事。"

"那你五音不全是怎么回事?"

"那是输出设备的问题。"他往楼下走,"接收设备是好的。"

祸事出在一楼。角落里立着一台大头贴机,粉色的,帘子上印满爱心,样片里的女高中生眼睛占了半张脸。

"进去。"我拽他。

"不进。"

"来都来了。"

"那是女高中生玩的。"

"机器上又没写年龄限制。"

"林屿。"他往后撤,"我警告你。"

警告无效。我连拖带推把他塞进帘子里,机器开始倒计时,他整个人贴着背景板站得笔直,像被押去拍案底。第一张,我比耶,他立正。第二张,我搂他脖子,他立正。第三张,机器让摆自由造型,我贴过去,他僵硬地抬起一只手,悬在半空,不知道往哪放,倒计时归零的前一秒,我踮脚亲在他脸颊上。

闪光灯亮了。

"你!"

"拍都拍了。"

拍完还没完,机器把我们赶到隔壁的涂鸦屏前面,两支触控笔,六十秒倒计时,屏幕上是刚才的四格照片,可以写字画画。我拿起笔就在他脸旁边画狗耳朵,他抢我的笔,抢不过,干脆拿起另一支,在角落里飞快写了一行小字,写完拿手挡住。

"写的什么?"

"没什么。"

"与一。"

"日期。"他说,"存档要标日期。不标日期的存档是废档。"

倒计时归零,屏幕锁定。我凑近看,角落里那行小字是日期,七月二十四日,日期后面还跟了两个字,很小,挤在边上,快门印花差点盖住。

是"第五天"。

他连在一起写的,像行程表上的格式。第五天。后面没有句号,笔画的末尾拖了一点,像还想写什么,没来得及。

出片口吐出一版照片,四格。前三格他是同一个表情,第四格,他眼睛瞪圆,耳朵红得在照片上都看得出来,我的嘴唇印在他脸上,笑得没脸没皮。他抢过照片要撕,手举到一半,又收回去,盯着第四格看了三秒。

"给我。"

"你不是要撕?"

"归我。"他把照片小心撕成两半,前两格塞给我,后两格,包括那个吻,折好,放进钱包夹层,和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往外走,"回酒店。"

"与一,你钱包里现在有什么?"

"闭嘴。"

傍晚往车站走,路过一家女仆咖啡厅门口,穿粉色围裙的女孩子在发传单,猫耳,双马尾,声音甜得冒泡。她把传单递到我面前,主人様,来玩嘛,今天有新甜点哦,中文说得意外的溜。我笑着接了,多问了一句,你们店的招牌是什么呀。

"欧姆蛋包饭,会画小熊。"她眼睛弯起来,"哥哥想画什么都可以哦。"

"画小狗可以吗,黑色的那种,"

传单从我手里消失了。与一把它抽走,原样递回给女孩,说了句日语,拉着我的手腕就走,步速两倍,不回头。

"不去。人多。"

"人家中文说得多好。"

"人多。"

过了半条街,红绿灯,他站住,看着对面,声音压得很低。

"对着别人笑什么。"

"吃醋?"

"做梦。"

绿灯亮了。他拉着我过马路,再走十步,像下了什么很大的决心。

"晚上我做饭。"

"酒店没有厨房,宝宝。"

他愣住了。这一茬他是真忘了。红灯又亮起来,他站在路边,盯着自己的鞋尖看了两秒,把这口气咽下去。

"便利店。"他改口,"我给你配。饭团,沙拉,味噌汤,布丁。营养均衡。比蛋包饭强。"

"比小熊强吗?"

"布丁上我给你插勺子。"他面无表情,"插成狗耳朵。"

回到酒店楼下的便利店,他说到做到。购物篮挎在他胳膊上,他在货架间一排一排地巡,像在查库存。鲑鱼饭团给我,明太子给他,沙拉挑了有玉米的那种,因为我上次夹玉米粒夹了很久他看不下去,这次特意选了带小叉子的。味噌汤要了便利店现冲的,豆腐的。收银台前他把我拿的第二个布丁放回去了。

"一人一个。"

"我可以吃两个。"

"明天还来。"他说,"留个念想,明天才有盼头。"

"你对盼头的理解好朴素。"

"盼头本来就是朴素的东西。"

房间里,电视放着看不懂的旅游节目,我们盘腿坐在床上吃便利店晚餐。他把布丁递给我之前,真的把两支小勺子并排插在布丁上,歪歪的,一左一右。

"狗耳朵。"他说。

不太像。勺子太细了,更像天线。可是我没说,我把手机掏出来拍了一张,拍完发现他也在拍,两个人的手机对着同一只布丁,快门声撞在一起。

"你也觉得可爱吧。"

"我拍下来是留证据。"他收起手机,"证明我兑现承诺。说给你插,就给你插了。"

"与一。"

"嗯。"

"今天很好玩。"

他嚼着饭团,电视的光在他脸上闪。柴犬玩偶被他摆在床头,和台灯并排,占掉了半个床头柜。

"嗯。"过了一会儿他说,"明天更好玩。花火大会。表上写了,下午三点去租浴衣。"

"你要穿浴衣?"

"入乡随俗。"他把饭团的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别过脸去,"你别笑。笑我就不穿。"

"我不笑。"

我当然笑了。不过那是第二天的事。

第十一章 花火

隅田川花火大会那天,东京从中午就开始变样。电车里多了穿浴衣的女孩子,木屐踩在车厢地板上,嗒,嗒,像一种节日限定的乐器。便利店门口贴出了告示,写着几点开始交通管制。天气预报说傍晚风向东南,与一念给我听,说这个风向好,烟不会糊在脸上。

"你连风向都查。"

"两万发。"他说,"烟处理不好,后半场全是看雾。"

下午三点,浅草的浴衣租赁店。老板娘五十来岁,笑起来眼睛没了,把我们两个从头到脚打量一遍,转身进货架,像老中医抓药,一抓一个准。给我的是深灰色,细白条纹。给与一的是深蓝底,白色的几何纹样,她比在与一身上,冲我眨眼睛。

试衣间的帘子拉上,里面窸窸窣窣响了很久。

"好了没?"

"别催。"

"要帮忙吗?"

"不要。"

又过了三分钟,帘子拉开。与一站在里面,深蓝色浴衣,腰带是老板娘教他系的,系得端端正正。他浑身都写着别扭,手不知道往哪放,袖子太宽,他试着抱臂,又放下来。

"怎么样。"他不看我,看着镜子的方向,"是不是很蠢。"

"好看。"

"敷衍。"

"与一,你看我的眼睛。"我走过去,替他把领口理了理,其实不用理,老板娘弄得很好,我就是想碰,"真的好看。特别好看。蓝色挑人,你压得住。"

他从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飞快的,又移开。耳朵是红的,和深蓝色很配。

"你也,"他清了清嗓子,"还行。灰色,显得没那么闹。"

"这是夸吗?"

"是。"他说,"我的夸。"

老板娘在旁边看着我们笑,拿出手机比划,要给我们拍合照。与一摆手,老板娘不由分说,把我们俩推到店门口的灯笼底下,咔嚓咔嚓拍了好几张,拿过来给我们看,与一在照片里僵得像被通缉,只有最后一张,是我说了句什么他没绷住,侧头看我,嘴角开了一半。

老板娘指着那张,用日语说了一句什么。

"她说什么?"

"说,"与一接过手机,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这张要洗出来。"

木屐是租浴衣配的。走出两条街我就知道不妙了,右脚的鞋带磨在脚背上,越走越烫。我不吭声,把步子放小。走到言问桥附近,与一忽然在路边停下,拉着我往一家药妆店的屋檐下让。

"抬脚。"

"干嘛?"

"抬。"

他蹲下去,浴衣的下摆扫在地上他也不管,从怀里掏出一排创可贴,撕开一张,垫在我脚背和鞋带中间,又撕一张,贴在另一只脚上还没磨出来的同一个位置。他的手指捏着我的脚踝,很稳,过路的人流从屋檐外淌过去。

"你什么时候买的创可贴?"

"租浴衣之前。"他把剩下的收回怀里,站起来,"攻略说,木屐磨脚率百分之百。"

"攻略连这个都有?"

"我加了三个关键词搜的。"他说,"花火,浴衣,受伤。"

傍晚五点半,隅田川两岸已经是人的河。警察站在梯子上举着扩音器,人流被引导着单向移动,头顶的天还亮着,晴空塔在东边立着,一半泡在暮色里。与一把我们的位置选在樱桥下游的河堤上,理由是,离第一会场一点二公里,烟飘不到,角度四十五度,不用仰断脖子。

占位置这件事上,他表现出了一个QA的全部素养。三点半租完浴衣,他就带我先来河堤踩过一遍点,拿手机拍了两张参照物的照片,一棵歪脖子树,一根写着编号的护栏柱。五点半再回来,凭着那两张照片,在乌泱泱的人堆里精确找回了同一块地。

"左边那家人四点就来了。"他压低声音跟我通报敌情,"右边这对是刚到的。前面没人,视野是干净的。"

"你还侦察了。"

"这叫回归测试。"他把野餐垫抖开,一千二百日元,便利店买的,蓝白格子,"同一个场景,不同时间,跑两遍。"

垫子铺好,四角他各压了一样东西,书包,水瓶,鞋,还有我。

"你坐这个角。"

"我是镇纸吗?"

"你最重。"

"与一。"

"开玩笑的。"他在我旁边坐下,盘腿,浴衣的下摆铺在垫子上,他小心地把褶子抚平了,"你坐里面。外面人走来走去,会踩。"

坐定了,他松了口气,然后开始执行他的第二套方案,食物采买。

"章鱼烧,苹果糖,还有你要的弹珠汽水。"他报菜名,"我去买。你坐这,看住垫子。"

"一起去嘛。"

"人太多。"他站起来,又蹲回来,反手扣住我的手腕,捏了捏,"别乱跑。丢了。"

"是垫子会丢还是我会丢?"

"都会。"他说完就扎进人流里了。

他去了二十分钟。中间我收到他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排队",过了五分钟又一条,"人是墙"。

他回来的时候两只手举得高高的,像从洪水里救出两袋物资。章鱼烧六百日元一盒八颗,烫得他一路换手,拿到我面前的时候木盒底已经软了。他撕开塑料叉的包装,插起一颗,吹了两下,递到我嘴边,自己先没吃。

"烫。"

"你吹过了。"

"吹了也烫。"他看着我咬下去,看我被烫得直吸气,把汽水推过来,一点都不意外,"说了烫。"苹果糖是给我的,红得发亮,糖壳上滚了一层碎屑。弹珠汽水两瓶,他研究瓶口研究了很久,拇指按着那颗塑料压盖,按下去的瞬间弹珠啵的一声掉进瓶颈,汽水涌上来,冒过瓶口,淋了他一手。他手忙脚乱去嘬,嘬完才想起来看我,我已经笑完一轮了。

"这个设计,"他把瓶子递给我,舔了舔手背上的甜水,"反人类。"

"这个设计一百多年了,宝宝。"

"反了一百多年。"他甩了甩手,"没人提bug单,就一直反下去。"

"你再开一瓶给我看看。"

第二瓶他开得干净利落,一滴没洒。他把瓶子举到眼前,看那颗弹珠在瓶颈里滚,琥珀色的傍晚从玻璃里透过去。

"小时候,"他说,"我妈在中华街给我买过一次。日本的汽水,在中国的日本街,给一个混血小孩。她说这个叫ラムネ。"他顿了顿,"我一直以为是她编的词。"

"不是编的。"

"嗯,今天看到货架,才知道。"他把弹珠汽水抵在嘴边,喝了一口,"一个字都没编。"

六点五十分,天彻底暗下来了。河对岸的人群里有人开始鼓掌,不知道在鼓什么,掌声一段一段传过来,又散掉。小孩子举着荧光棒在垫子之间跑,被大人一把捞回去。空气里全是酱汁烤过的味道,混着河水的腥气和很淡的火药味。

"还有十五分钟。"与一看表。

"你紧张什么呀。"

"不是紧张。"他把两个空盒子叠好,"是期待。"

"哦对,期待是知道不会砸。"

"你记住了。"

"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

他没接这句,把弹珠汽水的瓶子在垫子上摆正,瓶身上凝的水珠洇出一个圈。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

"我妈没看过隅田川。"

"嗯?"

"她是横滨人,她说横滨那边也有,八月放,海上放的,比这个大。"他看着河面上那排屋形船的灯笼,"她说等我大一点带我来。后来我大了,她说等她攒够假。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那今天算她也看了。"

"不算。"他说得很干脆,"她要是在,现在肯定嫌人多,一直抱怨,抱怨完还要吃两串团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笑着的。我伸手覆在他手背上,他把手翻过来,和我十指扣住,扣完还是看着河。

七点零五分,第一发花火升空。

没有预告,人海先是安静了半秒,然后那声闷响从河面上滚过来,金色的光在天上炸开,又落下来,像一棵倒着长的柳树。两岸的欢呼声追着光爬上去。接着是第二发,第三发,红的,蓝的,紫色的菊花,银色的瀑布,烟花的间隙里全是快门声和小孩的尖叫。

两万发,要放一个半小时。

中场有一段是赞助商的创意花火,主持人在广播里念一串公司名,每念一个,天上就开一朵形状特别的。有一朵是笑脸,眼睛歪的,全场笑起来。有一朵是心形,炸开的时候周围的女孩子集体叫了一声。还有一朵放砸了,升上去只响了一声,没开,人群发出一片惋惜的哦。

"哑弹。"与一评价,"这个我熟。"

"你熟?"

"上线当天崩服。"他说,"团队现在肯定在河对岸抱头。"

"你还共情烟花公司。"

"同行。"他仰头看下一朵,"都是把一年的东西,压在几秒钟里给人看。"

我看了半小时,眼睛开始花,靠在与一肩膀上。他的浴衣肩线被我压皱了,他没动,由我靠着。章鱼烧空盒子压在垫子角上,苹果糖吃了一半,粘在签子上。河面上有屋形船,灯笼一串一串的,烟花炸开的时候,整条河的水面跟着亮,像有人往水里也放了一场。

"好看吗?"我问。

"嗯。"

声音不对。角度不对。我偏过头,他不在看天上,在看我,不知道看了多久了。烟花的光一波一波刷在他脸上,金色,又蓝色,又金色。被我抓到,他也没躲开,就那么看着。

"花火在天上,宝宝。"

"知道。"他说,"看得见。"

"你在看我。"

"你脸上有光。"他说得像在陈述一个技术问题,"每炸一次,变一个颜色。挺好看的。天上那个,照片里也有。你这个,照片里没有。"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这个人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往人心口最软的地方摁。

八点过一刻,尾声的连发开始了。金色的大花火一发接一发,一发比一发高,最后是几十发同时炸开,整个天空被点成白昼,声浪压过来,连胸腔都在震,两岸的欢呼汇成一片,听不出任何一个单独的人。

就在那个声浪的最高处,我头顶轻了一下。

很快。一秒都不到。烟花还在炸,他已经坐直了,面朝天空,表情端正,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耳朵在金色的光里红得藏不住。

"你刚才,"

"看花火!"

最后一发的余烬落尽,天黑回来,烟慢慢往东南飘走了,风向和预报的一样。人海开始退潮,几十万人同时起身,河堤上全是踩瘪的纸杯和道别声。与一收拾垫子,把垃圾按可燃不可燃分成两袋,然后握住我的手,这次不是扣手腕,是十指扣的,扣得很紧。

"跟紧。"他说,"这种时候丢了,今晚就别想找到了。"

人流里我们走得很慢,前后左右都是浴衣的后领和木屐声。走过言问桥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混在人声里,我差点没接住。

"以后每年都来。"

我捏了捏他的手。

"每年七月,"他看着前面攒动的人头,"这个位置。樱桥下游。攻略我留着了。"

"好。"

"弹珠汽水我开。"

"好。"

"你负责看。"他顿了顿,小声补完,"看天上的,看哪个都行。"

那时候我以为夏天不会结束。

回程的电车挤成一罐沙丁鱼,我们贴在车门边,他把我圈在他和车门中间,替我挡着人潮。我的苹果糖还剩最后一口,签子快握化了。到站,出站,夜风把浴衣的袖子吹起来。他低头看了看我们还扣着的手,没松,一路牵回了酒店楼下。

"明天浅草寺。"他说,"就在今天放花火的旁边。表上写了,九点。"

"抽签吗?"

"抽。"他推开酒店的玻璃门,冷气涌出来,"我查过了,浅草寺的签,凶多。抽到凶也别哭。"

"我才不哭。抽到凶怎么办?"

"绑在架子上,留给菩萨。"他按电梯,"然后再抽一次。抽到大吉为止。"

第十二章 大吉

第七天早上,与一八点半就把我从被子里挖出来了。

"九点,浅草寺。表上写的。"

"庙又不会跑。"

"人会。"他把我的T恤扔到我脸上,"攻略说,九点前是本地人,十点后是旅行团。你想跟三百个举小旗的一起拜佛,就继续睡。"

酒店到浅草两站地。出了站,雷门就在街口立着,大红灯笼比我想象里大得多,底下站满了人,轮流举着手机往上拍。灯笼底面还雕着一条龙,与一是看攻略知道的,拉着我站到正下方仰头看,看完顺手把我拍龙的姿势也拍了下来。

"给我看看。"

"不给。"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拍糊了。"

"拍糊了你存什么?"

"占内存玩。"他往前走,走了两步,小声补了一句,"糊得挺好看的。"

雷门边上停着一排人力车,车夫都是晒得黑亮的年轻人,小腿肌肉像装了弹簧。一个车夫看我们两个凑成一对,立刻迎上来,先用日语,看我愣着,无缝切换成英文,三十分钟五千日元,浅草老街深度游。

"坐吗?"我心动了。

"不坐。"与一把我往边上带。

"为什么呀,你看那个车,座位上还有毯子。"

"两个大男人,一个人拉着跑。"他说,"我坐不住。"

"人家是专业的。"

"专业我也坐不住。"他走出十米,小声补了一句,"想坐回头我拉你。跑不了那么快,凑合。"

穿过雷门是仲见世通,一条直街,两边全是小铺子,红灯笼一路挂到寺门口。刚过九点,店铺才开了一半,卷帘门哗啦啦响成一片,烤东西的味道已经先醒了。

人形烧的铺子排在左手第三家,玻璃后面一排铜模子,老师傅翻模子的动作快得看不清,五角塔、灯笼、鸽子,一炉一炉往外倒。与一买了一袋现烤的,五百日元十个,纸袋递给我的时候还烫手。

"先吃鸽子。"

"为什么先吃鸽子?"

"塔要留到最后。"他自己捏了一个灯笼形状的,"从小的开始吃,心理学。"

"哪门子心理学?"

"我编的。"他咬掉半个灯笼,"好吃就行。"

豆沙是烫的,皮是鸡蛋糕的甜香。往前走,炸馒头的摊子排了七八个人,与一看了一眼队伍长度,说值得,排。轮到我们,他要了一个抹茶的一个咖喱的,咖喱的塞给我。

"你不是爱吃甜的吗,咖喱给我干嘛?"

"两个都尝。"他把抹茶的掰了一半过来,"一人一半,效率最高。"

"这也是QA思维?"

"这是穷。"他说,"省下的钱,下次纽约用。"

现烤仙贝在快到寺门的地方,老板拿夹子把生米饼按在炭火上,压平,翻面,刷酱油,烟一下就窜起来,酱油碰到炭火的那股焦香能飘半条街。一枚一百五十日元,脆得一咬就裂,与一被烫得龇牙,还是说了句好吃。

宝藏门前面是香炉,一个大铜炉,插满香,烟往四面八方涌。周围的人都在用手把烟往自己身上扇,扇头的,扇肩膀的,还有扇腰的。

"这是干嘛?"

"烟扇到哪,哪就好。"与一说,"攻略写的。头痛扇头,腿痛扇腿。"

他说完就动手,两只手把烟一捧一捧往我脑袋的方向扇,动作特别认真。

"喂。"

"别动。"

"你什么意思?"

"补脑子。"他面不改色,又扇了两下,"多补点。"

"与一。你过来,我给你补补良心。"

"好了好了。"他被我掐了一把,往后躲,躲完又凑回来,这回把烟往我心口的方向扇了一下,没解释,扇完就走,耳朵红着排队洗手去了。

水舍那里他倒是正经的,舀水,先左手,再右手,再倒一点在掌心涮嘴,动作是排练过的顺序。我学他,水凉得很,顺着指缝往下滴。

正殿前面我们跟着人流拜了拜。他闭眼的时间比我长很多。

"许了什么?"

"不告诉你。"他把五円硬币的响声留在身后,"说了不灵。"

"我也不告诉你。"

"没问你。"他顿了顿,"真不说?"

"说了不灵呀,宝宝。"

其实我许的愿很短。我在心里说完那句话,睁开眼,看见他站在香烟的后面等我,晴空塔在他背后的天上立着。那句话我谁也没告诉,后来也没有。

抽签的地方在正殿旁边,一整面墙的木头抽屉,写满编号。一百日元,自己投进钱箱,摇签筒,倒出一根木签,对着编号找抽屉。

"我先。"我把签筒摇得哗啦哗啦响。

"轻点摇。菩萨会烦。"

我的签是七十六番。抽屉拉开,薄薄一张纸,最上面两个字,大吉。

"大吉!"我把纸拍在他面前,"看见没有。大吉。"

"看见了。"他接过去,一行一行看,又翻到背面看英文,"愿望,能成。等人,会来。旅行,平安。"他把纸还给我,"挺全的。"

"该你了。"

他投币,摇筒,动作比我斯文,倒出来的签他捏着看了两秒才去找抽屉。六十三番。他拉开抽屉的时候我凑过去,他还用手挡了一下,自己先看。

我看见他的肩膀松下来了。

"什么?"

"大吉。"

"真的假的,给我看。"

真的。两张纸并排放在一起,一张七十六番,一张六十三番,签文不一样,最上面的两个字一样。周围抽到凶的人在往铁架子上绑纸条,绑得架子上一片白,像落了霜。

"你不是说浅草寺凶多吗?"

"三成是凶。"他说,"我查过的。"

"那我们俩都大吉,是什么概率?"

"百分之十二左右。"他答得很快,显然早就算过,"不高。"

"是不是说明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他没回答。风把架子上那些凶签吹得哗哗响。他低头,把两张大吉签沿着原来的折痕折好,又各对折了一次,折得边角对边角,然后掏出钱包,打开夹层,把两张签一起放了进去,按了按,收好。

"你都收走了,我的呢?"

"放我这。"他把钱包揣回去,"你会洗衣服的时候洗烂。"

"你就说你想收着。"

"少来。"他往前走,走了两步,回头看我还站在原地,又走回来,拉了我的手腕,"走了。饿不饿。"

出来快十一点,旅行团的小旗子果然一队一队进来了。我们在仲见世通往回走,人已经是来时的三倍。走到一半,我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是我妈。

"我接个电话。"

我拐进旁边一条窄巷,巷子里是店铺的后门,堆着空的饮料箱。电话里我妈的声音跟平时一样,问我吃得好不好,让我别乱花钱,让我给她带那种小袋的抹茶粉。我说好,说这边天气很好,说我明天去镰仓看海。挂之前她说,家里都挺好的,你玩你的。

我说,知道啦。

挂了电话我在巷子口站了几秒,把脸上的表情整理了一遍才走出去。与一站在原地等我,手里多了一支黄瓜,整根的,腌过的,插在签子上。

"谁?"

"我妈。"我笑,"查岗。问我玩得好不好,让我带抹茶粉。"

"哦。"他把黄瓜递给我,"解腻的。刚才那家的仙贝太咸。"

黄瓜冰的,咸酸口,咬起来嘎吱响。他没再问,我也没再说。那天的天很好,好到我妈在电话里说的每一个字听上去都是真的。

中午在寺后面的巷子里找了家荞麦面店,老得连招牌都褪色了,门口挂着靛蓝的布帘。店里只有六个座位,老板一个人又煮面又收钱。与一点了笼屉荞麦,我点了天妇罗荞麦,面上来的时候他教我,冷面要蘸汁,汁只蘸三分之一,不然咸。

"你哪学的?"

"电视。"他把葱花拨进蘸汁,"我妈爱看一个美食节目,主持人是个胖子,吃什么都闭眼。"

"你现在吃面的样子跟他一样。"

"闭嘴。"他又吸了一大口,吃完把面汤倒进蘸汁里喝了,说这是标准流程,一滴不浪费。一人九百日元,他掏钱的时候把钱包打开,两张大吉签的折角从夹层里露出来一点,他用拇指把它们按了按,才抽出钞票。

下午我们在浅草的巷子里乱走,看了一家做筷子的店,一家全是招财猫的店。招财猫店里,一整面墙的猫,金的白的黑的,大小从拇指到半人高。与一站在墙前面研究了很久,忽然开口。

"举右手的招财,举左手的招客。"他指给我看,"两只手都举的,叫贪心猫。"

"你怎么什么都查。"

"店门口写的。"他指指身后的说明牌,"日文。你不识字。"

"那你想要哪个?"

他看着那面墙,看了一会儿。

"都不要。"他转身往外走,"我又不开店。"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只半人高的白猫,还是走了。我问他干嘛,他说没干嘛,就是觉得那只猫的脸,长得有点像我早上赖床的样子。

再往前有家茶铺,我想起我妈要的抹茶粉,拉着与一进去。结果采买的主力变成了他。他把货架上四种小袋装的抹茶粉全部拿下来,一袋一袋看背面,看产地,看克数,算单价,再拿手机查评价,查了足足十分钟,最后挑了宇治产的一种,六百八十日元一袋,拿了三袋。

"要三袋干嘛?"

"一袋会喝完的。"他把袋子码进篮子,"喝完了,你妈想再要,你从纽约寄不了。"

"你考虑得比我这个亲儿子还周到。"

"长辈的事,不能马虎。"他说得一本正经,排队结账去了。我站在货架边上看他的背影,他踮脚把篮子放上柜台,跟店员点头,用他那口生锈的日语说了句谢谢。这个人见都没见过我妈,连她喝茶的频率都替她算好了。

晚饭吃的天妇罗盖饭,老店,虾尾巴翘在饭外面,酱汁把米饭染成琥珀色,一人一千八百日元,与一抢着付了,理由是今天的签是他收着的,归他请。

回酒店的电车上人不多,我们并排坐着,车窗外的隅田川黑下去了,昨天放花火的河面上一盏灯都没有,平得像睡着了。

洗完澡出来,与一坐在床边摆弄他的书包,摆弄了很久,久到不自然。我擦着头发凑过去,他把书包拉链一拉,背过身去。

"干嘛呢?"

"没干嘛。"

"与一。"

"睡觉。"

我不动,就站在他背后等。他跟自己较劲了能有一分钟,转过来,手里捏着个小东西,飞快地塞进我手心,塞完就去关灯,像完成一个烫手的交接。

掌心里是一个御守,锦缎的小袋子,粉白配色,上面绣着两个字,缘結。绳子是红的。

"这什么时候买的?"

"你接电话的时候。"黑暗里他的声音从枕头那边传过来,"庙里买的。防丢。"

"防丢?"

"嗯。"被子窸窣响了一下,"挂书包上。别拆开看,拆了就不灵了。"

"缘结守是防丢的吗?"

"我说是就是。"

我摸到手机,打开手电筒照他。他整个人埋在被子里,只露出半边红透的耳朵。

"宝宝,这个的意思是结缘哦。"

"关灯。"

"是把两个人绑在一起的意思哦。"

"关灯!"

我关了手电,黑暗里凑过去,隔着被子抱住他,把下巴搁在他后颈上。他没挣,过了一会儿,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把我的手拉进去,攥住了。

"你那个呢?"我问,"就买了一个?"

"两个。"他的声音闷在枕头里,"一人一个。我的挂工牌上了。"

"工牌?"

"上班天天带。"他说完这句就不肯再说了,呼吸慢慢匀下来,手一直没松。

窗帘没拉严,晴空塔的灯从缝里漏进来一条,蓝色的,落在床脚。我在那条光里躺了很久,听着他的呼吸,把白天没说出口的那句愿望又在心里说了一遍。

明天镰仓。表上写了,八点的电车,去看海。

第十三章 海边的电车

去镰仓要先坐一个小时的横须贺线。第八天早上八点,品川站的月台上全是白衬衫的上班族,我们两个背着包混在里面,像两条游错了鱼群的鱼。

"坐左边。"上车的时候与一说。

"为什么?"

"先坐左边。到了藤泽,换江之电,坐右边。"他把包放到腿上,"海在右边。"

"你连海在哪边都查了。"

"查的不是海。"他望着窗外,"是座位。攻略说,江之电的右边窗户,是全日本性价比最高的海景。票价三百一十日元。"

藤泽站换乘,江之电的月台小小的,绿色和奶油色的电车停在那,只有四节,车头圆圆的,像玩具放大了一百倍。车里是木地板,老式的吊环,穿校服的高中生和拎菜篮的老太太混坐在一起。电车开起来哐当哐当的,贴着民居走,窗户外面就是人家的晾衣杆,毛巾、衬衫、小孩的体操服,一路从我们眼前扫过去。

"这也太近了。"我说,"能看见人家阳台上的酱油瓶。"

"电车比路老。"与一说,"先有电车,后有房子。房子是自己凑过来的。"

过了几站,车厢忽然亮了。

海到了。

右边的窗户整个变成蓝色,湘南的海从楼与楼的缝隙里铺出来,一直铺到天边,太阳砸在水面上,碎成几万片。车厢里响起一片小小的惊叹,举手机的声音此起彼伏。我也去掏手机,与一按住我的手。

"先看。"他说,"拍照的事,交给我。"

他举着手机,拍的却不是海。我是在回纽约以后整理照片时才发现的,那一段他拍了十几张,全是我扒着车窗看海的背影,海在我前面,占了画面的三分之二,我占三分之一。每一张的构图都一样,只有海的碎光不一样。

镰仓高校前站,一半的人都下了车。站台正对着海,下了台阶就是那个道口。

道口比我想象的小,黑白相间的遮断机,叮叮叮的警报声,背后是一条下坡的路和一整片海。七八个游客举着手机站在马路对面,等电车经过的那一刻。

"灌篮高手。"我给他科普,"片头曲,樱木花道站在这里,晴子在对面招手。全世界的人来这打卡。"

"没看过。"

"你没看过灌篮高手?"我的声音大得旁边两个游客都回头了,"你一个打格斗游戏的,没看过灌篮高手?"

"格斗和篮球是一个东西吗。"他嫌我吵,把我往边上带了带,"九十年代的动画。我出生前的。"

"补课。必须补。一百零一集,外加剧场版。"

"这么多?"

"我陪你看。"

他看着道口,警报声响起来了,遮断机放下来,绿色的电车从海前面开过去,快门声响成一片。等电车走远,他才开口。

"回去补。"他顿了顿,"陪我。一天两集,能看两个月。"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两个月,那时候我在纽约,他在南方,隔着十三个小时。他说这话的时候一定也算过,所以补充了一句。

"视频,连线看。你那边早上,我那边晚上。"

"好。"我说,"拉钩。"

"多大了,拉钩。"他把手背到身后,走出两步,又把手伸回来,勾住我的小指,很快地晃了一下就收回去,"行了。合同成立。"

沿着国道一三四往江之岛的方向走,右手边一直是海。七月末的湘南海岸,冲浪的人像一群黑色的海豹,趴在板上等浪。沙滩不白,是深色的,踩上去比看起来烫。我脱了鞋往水边跑,与一在后面喊小心,喊完自己也把鞋拎在了手里。

浪比预想的猛。第一波我躲开了,第二波与一没躲开,他站在那研究一只搁浅的小螃蟹,浪从后面包过来,卷裤脚卷到膝盖。他跳起来的样子我可以笑一年。

"你裤子。"

"闭嘴。"

"卷起来了还能湿成这样,宝宝你是有天赋的。"

"那只螃蟹,"他面无表情地挽裤腿,"壳是软的。刚脱完壳。我在看它,没看浪。"

"值得吗?"

"值得。"他把湿裤腿卷到膝盖上,露出的小腿白得反光,"脱壳的时候最危险。它躲在石头底下,位置选得很好。"

往回走的路上,海之家的小卖部冰柜里摆着一排弹珠汽水。与一看见了,拿了两瓶,二百日元一瓶,比花火大会那天便宜五十。这回他开得又快又稳,拇指一按,啵,一滴没洒,开完把瓶子递给我,表情克制,但那点得意压不住。

"进步了。"我说。

"复盘过了。"他开自己那瓶,也是一滴没洒,"上次的问题出在角度。垂直下压,不能斜。"

"一瓶汽水你复盘什么呀。"

"输过的,都要复盘。"他仰头喝了一口,弹珠在瓶颈里咕噜噜响,"这是对汽水的尊重。"

我们沿着水线走了很久。他捡了三个贝壳,都不要整的,专挑被浪磨掉一半、剩下螺旋芯子的那种,说这种看得见结构。我捡了一块海玻璃,绿色的,毛边全被磨圆了,他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这个好,揣兜里。

中午在海边的食堂吃了生鱼盖饭,店里全是冲浪客,湿着头发踩着人字拖,电视里放着高中棒球。吃完饭坐两站到长谷,去看大佛。

高德院的大佛坐在院子正中,青铜的,十一米高,肩膀上有几百年的雨痕。人们在它面前排队拍照,摆的姿势五花八门,有托下巴的,有假装把它捧在手心的。

"进去吗?"我指着大佛侧面的小门,"五十日元,能进到它肚子里。"

"佛的肚子?"

"嗯,里面是空的。"

与一看了看那个门,又抬头看了看大佛的脸。

"不去。"

"为什么呀,五十日元,全日本最便宜的景点。"

"人家坐这七百年了。"他说,"谁乐意一天被人在肚子里进进出出。"

"佛不介意这个。"

"我介意。"他合掌对着大佛拜了一下,拜得很标准,"看脸就够了。这个脸,雕它的人手艺好。眼睛往下看,看谁都像在看你。"

出门的时候他在纪念品的摊子前停了一步,买了一盒鸽子饼干,黄色的铁盒,上面印着一只胖鸽子。

"给谁的?"

"工作室的。"他把盒子塞进包里,"出来玩,回去要交税。八只装,他们六个人,抢剩下的归我。"

"算得真精。"

"QA的基本功。"他拉上拉链,"边界条件都要想到。"

下午三点,我们在稻村崎附近的海堤上坐下来。堤是水泥的,被晒得温热,江之岛在右前方浮着,像一只伏在水上的龟。

与一盘着腿,看了很久的海。然后他开口了,没有任何铺垫。

"我妈叫美代子。美丽的美,代表的代,孩子的子。横滨人。"

我没接话。我知道这时候不能接话。

"她年轻的时候在横滨的唱片行打工。石川町那边,店名我忘了,她说过,店里养了一只三条腿的猫。"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我爸去日本出差,进店躲雨,买了一张不听的爵士,搭讪用的。半年以后她就嫁过去了。中国,南方,一个她地图上都找不准的城市。"

"外婆家同意吗?"

"不同意。"他说,"所以她的嫁妆是自己置的。一整箱黑胶,海运,走了两个月。到港的时候箱子角磕烂了,碎了三张。她后来一直念叨那三张,念叨了十几年,名字我都背下来了。"

海风把他的刘海吹起来,他没去管。

"我小学三年级,我爸走了。"他说,"不是死了。是走了。跟一个客户,去了广州,后来听说去了更远的地方。手续办得很干净,人很客气。他留下了房子。"

"她没回日本?"

"回不去了。"与一说,"她跟家里闹翻过,回去就是认输。再说还有我。一个混血小孩,在哪边都是外人,她说至少在这边,外人只有一层。"他弯下腰,从堤下捡了颗石子,在手里转,"她一个人带我。白天在日料店做前台,晚上教两节日语课。教的都是要去日本打工的人,五十音图,她教了十几年五十音图。"

"网吧就是那时候的事?"

"嗯。她下班来抓我,后来抓烦了,搬凳子坐我后面看。"他难得地笑了一下,很短,"跟你说过的。"

"后来呢。"

"后来我高二。"他把石子扔出去,没扔向海,扔在堤下的石头堆里,"她查出来病的时候,已经是中期。两年。最后半年在医院,病房窗户朝西,她嫌晒,又不让拉窗帘,说拉上就看不见天了。"

他停了很久。海浪一下一下地推着堤底,冲浪的人还在远处等浪。

"她第一次带我坐飞机,我六岁,去桂林,旅行团。飞机穿云的时候我吓哭了,外面全是白的,什么都看不见。她把我的头按到窗户上,说,你看,云的上面永远是晴天。下面下刀子,上面也是晴天。"他看着海,"这句话她后来说过很多次。化疗掉头发的时候也说。我一直觉得,她其实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她想回来看看吗?"

"想。"他说,"她说等我考上大学就回来,看外婆的墓,吃石川町那家的烧卖,再去唱片行看看那只猫还在不在。猫肯定不在了,她说不在也要看。"他把手撑在堤上,"没来得及。差半年。"

"所以这次,"我说,"是你替她来的。"

"不是替。"他摇头,"是带。机票买的时候,我买了两张。另一张写的她的名字,值机的时候作废了,纸我留着。"他从钱包里抽出来给我看,一张打印的行程单,乘客栏印着一行罗马字,MIYOKO。和两张大吉签折在同一个夹层里。

我看着那张纸,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把纸折回去,收好,像收一件工具。

"房子是她留下的。"他说,"唱机也是。黑胶架子她排了顺序,我一直没敢动,按她的顺序摆着。所以那张async,缺的位置一直空着。"他侧过头看我,"现在不缺了。在你那。"

"嗯。在我那。"

"她要是见过你,"他忽然说,"大概会很吵。"

"吵?"

"两个人一起吵我。"他说,"你们是一种人。高兴要说出来的那种。她做了好吃的,一定要问三遍好不好吃。你们会很合得来。然后合伙欺负我。"

"那多好。"

"嗯。"他望着海,声音低下去,"多好。"

太阳往江之岛的方向沉,海面从蓝变金,又从金变成一种烧过的橘红色。冲浪的人陆续上岸了,把板子夹在胳膊底下,从我们面前走过,滴一路的水。堤上的温度降下来,风里的盐味重了。

"该回了。"他说,没动。

"再坐五分钟。"我说,也没动。

落日沉进海里前的最后一段,快得像被谁拽着走。天边只剩一条红的时候,他转过头来看我,我也正看着他。谁先凑过去的,说不清楚。那个吻很慢,他的嘴唇上全是海风吹了一天的盐,咸的。分开的时候,天上第一颗星已经出来了。

"咸的。"我说。

"你也是。"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沙,把手伸给我,"回去的电车,还坐右边。"

"海都黑了,还看什么?"

"看黑的海。"他把我拉起来,顺势把我的手塞进他的手心里,握住,"白天的海谁都看。黑的海,看过的人少。"

回程的江之电,车厢里空了一半,吊环随着车身晃。窗外的海是一整块黑,只有浪头碎开的地方泛一点白,像有人在黑纸上撕口子。车厢另一头,两个高中生凑着一部手机看比赛回放,声音压得很低。与一看了一路的海。我以为他累了,过了两站他忽然开口。

"那张作废的行程单。"他说,"今天带她坐了江之电。看了海。这样算数吗。"

"算。"我说,"当然算。"

"嗯。"他往椅背上靠了靠,肩膀碰着我的肩膀,"那就好。"

快到藤泽的时候,他说了今天的最后一句话。

"明天箱根。"他说,"泡温泉。表上写的,这趟旅行,最后一站。"

第十四章 温泉

去箱根的浪漫特快上,与一把行程表调出来看了三遍。

"看什么呢,都第九天了,还能有变数?"

"检查退房时间和大巴班次。"他把手机递给我,"你看最后一行。"

表格拉到底,第十天那一栏,他写的是:回家(如果都顺利,明年再来)。

括号里那半句,字体和前面一样,普普通通排在一堆车次和时间中间,像也是一个待办事项。我盯着看了一会儿。

"明年,还来。"我把手机还给他,指着那行字,"这条我批准了。"

"嗯。"他收回手机,锁屏,"说好了。"

箱根汤本换登山电车。红色的小车厢,一路往山里爬,爬到陡的地方,电车进了折返式的轨道,司机和车掌互相换位置,车头变车尾,再往上爬。与一提前查过,跟我解释什么叫switchback,解释得比车内广播还详细。

"简单说,"他总结,"山太陡,车爬不动,就走Z字。退一步,是为了换个方向接着上。"

"这话听着像人生金句。"

"是轨道设计。"他说,"别什么都往人生上靠。"

路边的绣球花还开着零星几丛,蓝紫色的,过了季,花球小了一圈,但还在开。车掌广播说今年花期晚,运气好的乘客七月末还能看到。与一凑在窗边看了很久。

"过季了还开。"他说。

"你不是让我别什么都往人生上靠吗?"

"我看花。"他耳朵红了,"谁往人生上靠了。"

下午先上了大涌谷。缆车翻过山脊的那一下,整个山谷忽然变成另一个星球,黄白色的岩壁光秃秃的,硫磺的烟从地缝里冒出来,风一吹,整片山谷都是煮鸡蛋的味道。

"臭。"我捏鼻子。

"硫化氢。"与一深吸了一下,面不改色,"浓度不高。闻着臭,泡着舒服。晚上的温泉就是这个东西。"

山顶的小卖部卖黑玉子,温泉煮的鸡蛋,壳是黑的,五百日元四个。传说吃一个延寿七年。

"一人两个。"与一付了钱,把袋子拎到背风的地方,"十四年。"

"你还挺贪。"

"不贪。"他剥蛋壳,剥得很仔细,黑色的壳掀开,里面是普通的白,"十四年,才够看两轮世界杯,三个主机世代。不算多。"

"那你多吃一个,我让给你。"

"不行。"他把剥好的第一个递给我,"要一样多。差七年,不行。"

蛋是普通的蛋味,带一点硫磺气。我们站在冒烟的山谷边上,风很大,把烟吹得东倒西歪。他吃完自己的两个,把袋子折好收进包里,说壳不能乱扔,山上没有垃圾桶,要背下山。

旅馆在强罗附近的山腰上,老式的两层木楼,玄关里一排拖鞋摆得整整齐齐。穿和服的老板娘出来迎,带我们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二楼。房间是十叠的和室,榻榻米的味道,一张矮桌,两个座垫,窗户外面是一整面山谷,云从对面的山脊上翻过来。

"床呢?"我四处看。

"晚饭以后,有人来铺。"与一把包放进壁橱,"被褥在那里面。白天是客厅,晚上是卧室。一个房间当两个用。"

"寸土寸金?"

"这叫合理。"他跪坐在矮桌边上,给自己倒了杯冷茶,桌上摆着欢迎的茶点,一人一个温泉馒头。他咬了一口,点头,"甜度合格。"

晚饭六点开始,在房间里吃,怀石。穿和服的服务员一道一道地上,每道菜都用小碟小碗装着,摆得像工艺品。先付是一小方胡麻豆腐,八寸上来的时候,一个木盘里摆了七样东西,最小的一样是一颗腌梅子,底下垫着一片真的枫叶。

与一对着那个木盘研究了很久,筷子悬在半空。

"从哪个开始吃?"

"随便吃呀。"

"不随便。"他说,"摆成这样,一定有顺序。"

他掏出手机查了一分钟,查完宣布,从左到右,从淡到浓,先吃鱼素麺,梅子最后。然后他按照这个顺序,把七样东西一样一样吃完,每吃一样停一下,像在给菜品写测试报告。轮到烤物是一条小香鱼,他又卡住了。

"整条吃。"我说,"从头开始,连骨头都能吃。"

"头?"

"头。日本人说吃了鱼头,一年不生病。"

他将信将疑地咬了鱼头,嚼了几下,眉头舒展开。

"苦的。"他说,"但是好吃。苦得有道理。"

土瓶蒸上来的时候他已经完全进入状态,揭盖,先闻,倒汤进小杯,挤酸橘,一步一步来,做得比服务员示范的还标准。最后的饭和味噌汤上完,他往后坐,长出一口气,像刚打完一场排位。

"这顿多少钱?"我问。

"含在房费里。"

"房费多少?"

"别问。"他喝味噌汤,"问了你会觉得馒头都是钱味的。"

七点半,服务员来铺床,两床被褥并排铺在榻榻米上,间距标准,枕头对齐。老板娘临走时说,你们订的私汤是八点半,楼下走廊尽头,四十五分钟。

私汤在一楼最里面,一个半露天的石头池子,竹墙围着,头顶是敞开的,能看见山和一小块夜空。更衣的小间里灯是暖黄的,与一背对着我脱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进筐里,动作有点太整齐了,整齐得暴露了紧张。

水温刚好烫过舒服线一点。我先下去,他后下来,水面升上来一截,哗地漫过石沿。山里的夜风吹在露出水面的肩膀上,凉的,和水里的烫刚好打平。谁都没说话,泡了一会儿,耳朵里只有引水的竹管一下一下的滴水声,和远处不知名的虫叫。

月亮从山脊上升上来了。不满,亏一点,像被谁咬掉了一小口。

"月亮。"我说。

"嗯。"

"缺一块。"

"农历十八。"他说,"满月是四天前。我们看花火那天,就是满月。"

"你连这个都查了?"

"没查。"他把手臂搁在池沿上,"抬头看的。你光顾着看烟花了。"

水汽往上蒸,月光穿过来,把水面照成一块晃动的银。我们的手腕都露在水面上,两个月牙在水汽里,他那只银色的,我这只也是,链子上挂着水珠。我把手腕凑过去,和他的碰在一起,叮的一声,很轻的一声,在水声里几乎听不见。

"合起来是圆的。"我说。

"嗯。"他看着那两个月牙,看了很久,"设计它的人,想得挺明白。"

"哪明白?"

"分开戴,才有合起来这回事。"他说完自己愣了一下,把手收回水里,"泡久了。上来吧,头晕。"

回到房间,灯只留了一盏地灯。两床被褥铺在那,间距标准。后来那个标准间距没有维持超过十分钟。

是他先过来的。他跪坐在我的被子边上,头发还是湿的,水珠顺着一绺头发挂下来,他就那么看着我,看了足足有五秒,像在做一个需要勇气的决定,然后俯下来吻我。

和第一次不一样。第一次他抖得厉害,这一次他很稳,稳得让我发抖。他的手从我的手腕摸上来,在手链那里停了一下,用拇指把那个月牙压进我的皮肤里,压出一个浅浅的印子,像盖章。窗外的山谷里有风声,房间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一深一浅,追着彼此的节奏,追上了,又乱掉,再追。榻榻米的草香混着他身上温泉水的气味。有一个瞬间他停下来,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喘着,问我热不热,我说热,他说忍着,山里没有空调,只有我们两个的问题。我笑出声,笑声很快就断在他手心里。

地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碰灭了。黑暗里时间过得很慢,慢得像温泉里的水汽,一层一层地往上升,升到最高的地方,散开。

之后我们躺在同一床被子里,另一床彻底成了摆设。汗还没退,他的心跳在我耳朵底下咚咚地敲,敲得比平时快,慢慢慢下来。山里安静得过分,虫叫停了,只有竹管的滴水声隐约从楼下传上来。

我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我听见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过了一会儿,黑暗里传来一句日语,声音小得像怕吵醒空气。

"愛してる。"

我的呼吸停了半拍。

这句我听得懂。看了那么多年日剧动画,别的不敢说,这句的听力是满分的。他说完就不动了,连呼吸都收着,一个搞QA的,笃定这句话会安全地通过测试,因为接收方听不懂日语。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天人交战了三秒钟,决定不拆穿。

"我也是。"我说。

他的背僵住了。整个人像被拔了电源,一动不动,足足僵了五秒钟,然后猛地翻过身来。

"你听懂了?!"

"听懂什么呀?"我睁眼说瞎话,"你不是说晚安吗,我说我也是,我也晚安。"

"林屿。"

"嗯?"

"那句不是晚安。"

"那是什么呀?"

他盯着我,黑暗里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能感觉到那个视线的温度在升高。三秒钟后,枕头砸过来了。

枕头战在十叠的和室里进行了两分钟,以我被压制、举被投降告终。他跨坐在胜利的位置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喘着,头发全乱了。

"从哪学的。"

"动画。"我老实交代,"这句台词,出现频率很高。"

"多久了。"

"从你开口第一个音就听懂了。"

他把脸埋进我旁边的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认命的声音。我们并排躺着,他的耳朵红得在黑暗里都能感觉到温度。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很小,闷在枕头里。

"学我妈的。"他说,"她不乱说这句。做了好吃的不说,考了第一不说。"他顿了顿,"她只对很重要的东西说这个。一年说不了两回。"

"那我听到的这回,"我说,"算今年的额度吗?"

"算今年的。"他把脸从枕头里转过来,看着我,"也算把前面欠的,补一句。"

第十天早上,旅馆的早饭七点半,还是在房间里吃。烤鲑鱼,玉子烧,一小锅现点的豆腐,米饭装在木桶里。还有一小盒纳豆。

与一把纳豆的盒子推给我。

"你的。"

"你不吃?"

"不吃。"他把自己那份的酱油包单独抽出来给我,"拉丝的豆子。发明这个的人应该被开除。"

"你不是混血吗,这不是你半个国家的国民早餐?"

"血统里没有这一项。"他看着我搅纳豆,搅出丝来,他往后坐了坐,拉开距离,"我妈也不吃。她说她嫁去中国最大的收获,是再也没人逼她吃这个。"

我把纳豆拌进饭里,当着他的面吃得很香。他别过脸看窗外,窗外的山谷里有晨雾,雾从谷底往上爬,爬到一半就散了。

退房,大巴,新宿,成田。行程表走到了最后一行。

机场大厅里人来人往,广播轮着三种语言报航班。我们的柜台不在一起,他飞上海转南方,我飞纽约,值机完在安检口前面汇合,站着,谁都没先说话。

"你的登机口远。"他先开口,"B65。走十五分钟。别磨蹭。"

"你的呢?"

"A24。近。"

"那你先走。"

"你先。"

"一起。"

安检口是两条队,从同一个口进去,隔着一条不锈钢的围栏往两个方向岔开。我们并排走到分岔的地方,他停了一步。

"到了发消息。"他说,"落地就发。别等到了住处才想起来。"

"你也是。"

"我用不着你提醒。"他说完,小声补了一句,"表我留着了。明年的,我来做。"

我们各自进了各自的队。队伍往前挪,一步,又一步,不锈钢围栏把两条队越分越开。我数到第十步的时候没忍住,回了头。

他也正回着头。

隔着两条队伍的人,我们俩就那么看着对方,像两个约好了作弊的考生。他先绷不住,别过脸去,队伍又往前挪了一步。我看见他的手在裤缝边上抬起来,没挥,就那么张开手心,朝着我的方向,停了一秒,收回去了。

我把那一秒接住,放进兜里。然后转身,往B65走。

卷三 时差

第十五章 十三个小时

纽约和他的城市之间隔着十三个小时。准确说是十二个,但夏令时把账搅乱了,我们俩谁都懒得算,统一口径叫十三个小时。

十三个小时是什么概念。我的早上八点是他的晚上九点,我啃着bagel走向教学楼的时候,他刚加完班回家,在视频那头煮速冻饺子。我的深夜是他的中午,他吃着工作室楼下的猪脚饭,看我困得眼皮打架,骂我快去睡。我们像住在同一根时针的两端,一个人在字面意义上的今天,另一个人在字面意义上的明天。

"你那边几点了?"这句话我们说了一个八月,后来都不问了,手机里加了对方城市的时钟,一抬眼就知道,他在几点,他大概在干什么。

八月底我开学了。大四上,十八个学分,我把课表拍给他,他放大看了很久,回了一条:周二你只有一节课,为什么排在早八。

"手慢了,别的时段抢完了。"

"选课还要抢?"

"要。跟你抢限定手办一样。"

"那你输了。"他回,"周二早八,等于全输。"

他的八月底在赶版本。工作室的新游戏定档十一月,QA进入了那种一天提四十个bug的阶段。有一个星期,我们的视频通话全部发生在他的凌晨,他坐在工位上,身后的办公室空了一半,灯还全亮着,他的脸在屏幕里白得像没渲染完的建模。

"几点了你那边。"

"十二点四十。"他喝了一口罐装咖啡,BOSS牌的,他说这个牌子难喝但便宜,自动贩卖机一百三十日元,哦不对,他已经回国了,是楼下便利店七块五,"还有两个流程没跑完。"

"与一,你的脸像鬼。"

"谢谢。"

"我说真的,你们这么加班,合法吗?"

"调休。"他把摄像头转向他的屏幕,一张Excel表,密密麻麻的测试用例,"跑完这版,加班全记着。攒假。"

"攒假干嘛,睡觉吗?"

"十月要用。"他把摄像头转回来,脸凑近了一点,"两周。一天都不能少。所以现在多干。"

我看着他眼睛底下的青黑,骂他不要命。他听完,把咖啡罐捏瘪,扔进桶里,三分投篮的弧度。

"命要。"他说,"你也要。都要。"

九月的某个周六,我的早上十点,他的晚上十一点,视频接通的时候他在家里,身后是那面黑胶架子。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他忽然低头看手机回消息,他的笔记本电脑没静音,背景里传出一个女声,英语,发音字正腔圆。

"Would you like a window seat, or an aisle seat?"

我竖起耳朵。那个女声又来了一遍,慢速,分解,Win-dow seat。然后是一个男声跟读,磕磕绊绊,但很执着,窗、户、座、位,每个音节都咬得极其认真。那个男声我认识,我跟那个男声视频了一个夏天。

"与一。"

"嗯?"

"你电脑里在放什么?"

他的动作停了。他看了一眼笔记本,又看了一眼摄像头,伸手把笔记本合上了。啪。

"广告。"

"哪个广告教人选靠窗座位?"

"航空公司的。"

"跟读的那个人呢?"

"隔壁的。"他面不改色,"隔壁在学英语。墙薄。"

"你家隔壁住的是七十岁的房东阿姨。"

他沉默了三秒钟,恼羞成怒。

"挂了。加班。"

屏幕黑掉之前,我看见他的耳朵红成一片。十分钟后他又把视频拨回来了,当无事发生,继续聊。我很给面子,没再提。但那天以后我留意到,他的手机屏幕使用时间里,有一个绿色猫头鹰图标的APP,每天雷打不动地占着二十五分钟。有一回连麦打游戏,他嘴里忽然蹦出来一句"my treat",发音生硬,用法精准。我装没听见,一个人对着屏幕笑了半天。

他在攒钱这件事上也没瞒住。九月中的一次视频,他家的矮桌上摆着笔记本,屏幕开着一张表格,他去厨房拿酸奶的空当,我让他把镜头挪过去给我看猫,其实他家没有猫,我就是想看那张表。表名两个字母都不给我遮,大大方方写着:NYC。

下面是一列一列的数字。加班费,一行一行,精确到分。项目奖金,预估的,后面打了个问号。机票,已出,数字后面标了绿色。酒店,两个方案,一个划掉了。往下拉还有一栏,备注写着:自由女神船票x2,帝国大厦不上(贵,查过,天台风大照片糊),百老汇看情况,MoMA周五晚免费。

最底下一行,加粗:红线,不动他妈的钱。

他端着酸奶回来,发现镜头方向不对,一把把电脑扳了回来。

"看什么了。"

"没看什么。"我说,"帝国大厦为什么不上?"

他噎住了。过了两秒,他放弃了抵抗,把酸奶的锡纸盖舔干净,声音降了半度。

"照片糊。"他说,"天台的照片,攻略里的成片全糊。风太大。不值。"

"我记住了。红线那行,我也看见了。"

"那行不许提。"

"好。"我说,"与一。"

"嗯。"

"你不用全部你来的。纽约物价你不知道,一个bagel四块钱,加个蛋六块五。"

"我知道。"他说,"表里有。bagel我查过七家,平均价格,含税。"他顿了顿,小声补了一句,"说好的事,别给我砍需求。"

《async》挂在我宿舍的墙上。黑胶不适合挂,我知道,发烧友看见要骂人,但我在二手店淘到一个亚克力的展示架,唱片斜躺在里面,封面朝外,坂本龙一那张灰蓝色的碟面对着我的床。唱机是九月初淘的,Craigslist上一个搬去洛杉矶的研究生急出,四十美元,皮带传动,针头有点旧,我坐了四十分钟地铁去皇后区扛回来的。第一次放的当然是它。唱针落下去,沙沙声先出来,然后是第一轨的钢琴,一个音,隔很久,又一个音。我拍了一段视频发给他,他那边是凌晨,我以为他睡了,结果秒回。

"针压不对。"他说,"声音发飘。明天视频,我看着你调。"

"你怎么知道针压不对?"

"我家那台,我妈调了半辈子。"他打字很快,"我看会的。"

第二天他真的隔着十三个小时,盯着我用一个一美分硬币和一张打印的刻度纸,把针压调到了他满意的位置。调完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完了整张A面,一个人,宿舍的暖气片咔哒响了一声,唱片转到最后,唱臂自己抬起来,归位。我给他发消息:听完了,像下雨。

他回:哪首?

我说:第三首。

他说:嗯。andata。她也总单曲循环这首。

九月中,台风在他的城市登陆。十四级,新闻里的名字我记不住,他发来一段窗外的视频,雨是横着走的,楼下的芭蕉树弯成一张弓。晚上八点他家停电了,视频自动降成语音,他的声音混着风声,居然很平静。

"蜡烛点上了。手电有两个,水囤了六瓶,泡面四桶。"他汇报,"阳台的花盆搬进来了,是房东阿姨的,三盆。"

"你还惦记人家花盆。"

"砸到人算谁的。"风声里传来他挪东西的动静,"她腿脚不好,我顺手。"

"怕不怕?"

"台风?"他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从小刮到大。台风天最好睡。风越大,睡得越沉。"

"那你睡吧。"

"再待会儿。"他说。语音里安静下来,只剩风撞窗户的声音,一阵一阵,像海浪放大了十倍。我们谁都没说话,就这么开着语音,他在他的台风里,我在我的晴天里。过了十几分钟,他的呼吸变得又长又匀。我又听了一会儿他的台风,才挂掉。

中秋节那天,纽约是白天。我跑去法拉盛,排了四十分钟队,买了一盒鲜肉月饼,当街吃了一个,烫得直哈气,拍照发他。他那边是晚上,回了我一张他家阳台的照片,一轮满月,旁边一个盘子,盘子里一个五仁月饼,缺了一口。

"五仁?"我发消息,"你是自愿的吗?"

"房东阿姨给的。"他回,"三盆花的谢礼。"

"好吃吗?"

"难吃。"隔了几秒,又来一条,"吃完了。"

手链我没摘过。洗澡不摘,打球不摘,有一回篮球场上被人扯了一下,链扣松了,月牙差点飞出去,吓出我一身冷汗。第二天我去五金店买了一个小得几乎看不见的钢环,自己加固在链扣上。丑,但结实。视频的时候他眼尖看见了,问那是什么。

"保险。"我举着手腕给他看,"工业级的。"

"丑。"

"丑但是丢不了。"

"嗯。"他也把手腕举起来,凑近摄像头。他的链扣上,套着一个一模一样位置的小钢环,比我的那个精致一点,但思路完全一致。我们隔着屏幕看着对方的手腕,谁都没说话,然后同时笑场。

"什么时候加的?"

"八月。"他说,"上班挤地铁,怕挂到扶手。"

十月初,他把签证的事办完了。B1B2,面签过了,他给我发了一张护照页的照片,拍得很糊,手抖的。

"官员问什么了?"

"问去干什么,住哪,谁付钱。"

"你怎么答的?"

"旅游。朋友家。我自己付。"他说,"三个问题,四十秒。排队排了三小时。"

"你没说错话吧。"

"排练过八十遍。"他说,"错不了。"

八十遍。他视频里让我扮演过其中的二十遍,每一遍我都故意加戏,问他有没有前科,问他是不是要非法务工,问他为什么要飞一万两千公里去看一个朋友。他前面十九遍都被我问得结舌,第二十遍,他忽然板着脸用英语答了一句,发音很硬,但一个词都没错。

"Because he is worth it."

我在屏幕这头彻底安静了。他自己说完也慌了,飞快地补了一句这个不能对官员说,然后掐了视频。

九月的最后一个周日,我妈来了电话。纽约的下午,家里的凌晨,这个时间不对。我接起来,我妈的声音跟平时一样,先问吃饭,再问天气,绕了三分钟,她说,没什么大事啊,就是你爸最近右手有点抖,拿筷子夹不稳花生米,去医院看了,医生说再观察观察。

"什么时候开始的?"

"有一阵了。"她说,"别跟你爸说是我告诉你的,他不让讲,说小题大做。你好好上学,别分心,啊。"

挂了电话,我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楼下的街上,有人在遛一条很老的金毛,走三步停一步,遛狗的人就陪它停着,不催。我站到他们走过整条街,才把手机揣回兜里。

那天晚上和与一视频,我笑得跟平时一样多。他讲工作室的猴子测试把一个隐藏bug测出来了,讲得眉飞色舞,我捧场捧得恰到好处。挂之前他忽然停了一下。

"你今天,"他看着我,隔着屏幕和半个地球,"有点太高兴了。"

"想你想的。"

"油嘴。"他说,"睡觉去。周二早八。"

九月三十号,他的十月一号,我收到一张截图。机票确认单,起飞十月十四日,东京时间上午,不对,是上海转机,最终目的地那一栏写着:JFK。

下面跟着一条消息:

"两周。说好的,全部我来。"

又跟一条:

"接机牌不许写奇怪的东西。"

我回:放心。

然后我打开备忘录,把构思了半个月的接机牌文案又润色了一遍。

那晚我睡不着,爬起来把唱针放到《async》上,声音开到很小。日历上十月十四号被我圈了三圈。我算了一下,从五月他家玄关那天算起,到他落地JFK,是一百四十六天。我把这个数字发给他,他那边是上午,正在上班,过了十分钟才回。

"多算一天。"他说,"你走的那天不算数。那天没见着面。"

"那是一百四十五天。"

"嗯。"他说,"倒计时,我这边也在数。"

第十六章 JFK

十月十四号,我五点就醒了。闹钟定的六点半,白定。

他的航班是上海转机,东京时间我已经不用换算了,直接看手机里并排的两个时钟。他起飞的时候给我发了一条消息:"登机了。手机要关。落地见。"后面隔了一分钟,又跟了一条:"接机牌。最后警告。"

我回了一个敬礼的表情。然后把那块牌子从床底下拖出来,又检查了一遍。A3的硬卡纸,我在打印店做的,八美元,黑底白字,正中一行竖排日文,是我照着航空公司贵宾接机的格式排的:与一先生御一行様。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歓迎光临。那个"临"我写的是中文写法,故意的,留个破绽给他挑。

公寓我收拾了三天。说收拾,其实是把一个学期的懒一次还清。床单洗了,窗户擦了,冰箱里塞满了,浴室的下水口我跪着通了半小时。屋子小,一室零厅,床、书桌、一个双人沙发,沙发是我上个月从楼里搬走的学长那儿收的,十美元,专门为他收的,他要睡不惯床可以换着睡。唱机摆在书桌一角,《async》立在架子里。我环视一圈,忽然想起五月他家的玄关,他当时说,进来,拖鞋左边是新的。我也去超市买了一双新拖鞋,深灰色,摆在门口左手边。

上午十一点,他在上海落地转机。浦东机场的四个小时,他给我做了全程直播。先是一张登机口的照片,T2,E口,人山人海。然后是一张价目表的照片,机场餐厅,一碗小馄饨三十八块。

"抢钱。"他配字。

"吃了吗?"

"吃了。"隔了一分钟,"八个馄饨。四块七毛五一个。"

"你算这个干嘛。"

"记账。"他说,"这顿不算在NYC表里。这是国内段,自己消化。"

过了半小时他又发来一张照片,免税店的货架,酒和香水。我问他买什么,他说不买,看看。又过了十分钟,一张自动贩卖机的照片,他买了一瓶水,三块钱,配字:"比日本便宜。"我看着他一个人在四千公里外的机场里逛来逛去,把每一个价格都记进脑子,忽然很想立刻见到他。我说路上小心。他回:"废话。登机了。这次真关机。"

下午两点,航班追踪软件上那个小飞机图标越过了阿拉斯加。我坐不住了,提前三个小时出门。地铁E线,再转AirTrain,五块钱刷卡,车厢里一半是拖行李箱的人。JFK第一航站楼,国际到达口,栏杆外挤着接机的人,举牌的司机站成一排,牌子上是各种名字,张先生,Patel,Rodriguez。我把我的牌子抱在怀里,先不举,憋一个惊喜。

四点二十,航班显示落地。我盯着出口。

四点五十,没人。

五点半,还没人。手机震了一下。

"排队。海关。很长。"

"多长?"

"看不见头。"隔了一会儿,"前面一个团,四十个人,都办加急了还这么慢。你回去吧,别等。"

"做梦。"我回,"我等。牌子都举酸了。"

"你敢。"

六点十九分,他出来了。

自动门开开合合放出一批一批的人,我在第三批里一眼看见他。黑色外套,拖着一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箱子看着比他离家时沉了一倍,轮子在地毯上走不动,他半拖半提。十四个小时的飞行加两个小时的队,他的头发压塌了一边,脸上写着"生人勿近"四个字。

然后他看见了牌子。

他站住了。人流从他两边分开往前走,他站在原地,盯着那行竖排的日文看了足足五秒钟。我看见他的表情从空白,到读懂,到额头上青筋的预备动作。他大步走过来,第一句话不是好久不见。

"收起来。"

"与一先生,一路辛苦了。"我鞠了一个十五度的躬,"御一行様,请问您的随行人员呢?"

"就是你。"他伸手来抢牌子,"随行人员,收起来。"

"临字写错了,您没发现吗?"

他抢牌子的手停了半秒,真的低头去看那个字。我趁机把牌子举高。他跳起来没够着,恼了,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往下拽,连人带牌拽进怀里。地毯上他的行李箱倒了,我们俩谁都没去扶。他抱得很用力,下巴抵在我肩膀上,隔着两件外套我都能感觉到他呼吸的起伏。一百四十五天。我数过的,他也数过。

"好久不见。"我说。

"嗯。"他在我肩膀上点了一下头。然后飞快松开,弯腰扶箱子,耳朵通红,"走。打车。排队两小时,我一步都不想多走。"

出租车站排了十分钟。黄色的车,司机是个锡克族大叔,缠着头巾,后视镜上挂着一串小铃铛。曼哈顿方向,机场统一价,七十美元。

高速上堵了一段,天擦黑,过皇后区的时候,曼哈顿的天际线从高架的缝隙里冒出来,一整排楼的灯全亮着,帝国大厦顶上今晚打的是蓝色。与一本来在看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侧着头看窗外。我没出声。他看了整整一分钟,楼群被前面的高架挡住了,他才收回视线。

"照片里看过。"他说,"几百遍。"

"真的呢?"

"嗯。"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比照片大。"

到了地方,与一第一件事是掏卡,他做足了功课,连给多少小费都背过。到了地方,POS机吞了他的卡三次,吐出来三次,屏幕上一行红字,Card Declined。

"再试一次。"

"Sorry, my friend."大叔摊手。

他又插了一次。红字。他的下巴绷起来了,我认识这个下巴,这是他打游戏连跳三次同一个坑的下巴。我掏出手机想扫码,想起来这儿没有码,又摸钱包,他伸手把我的钱包按住了。

"说好的。"他咬着字,"全部我来。"

他从贴身的内袋里摸出一个信封,数了四张二十,递过去,用英语一个字一个字说了找零不用了。大叔笑出一口白牙,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懂,下车,摔门的力道大了一点。

"卡里有钱。"他站在人行道上跟我强调,"境外功能我开了的。银行的问题。"

"我知道,宝宝。"

"排练八十遍。"他拖着箱子往前走,声音降下来,"没排练过机器不认卡。"

我的公寓在四楼,没电梯。他不让我碰箱子,自己一层一层往上搬,搬到三楼歇了一次,扶着栏杆喘。进门,我给他指了拖鞋,深灰色,左手边。他低头看了看,没说话,换上了。然后他站在我这间十六平米的屋子中央,环视一圈,从床看到书桌,从书桌看到沙发,最后看到墙角的迷你冰箱。

"完了?"

"什么完了?"

"房子。就这些?"

"就这些。曼哈顿,寸土寸金。"

"嗯。"他点头,拖长了半秒,"比我家还小。我家走廊都比你这宽。"

"您可以睡走廊。"

"沙发是给我买的?"他一眼看穿,走过去按了按,弹簧响了一声。他没再损,坐下了,小声补了一句,"床也行。挤一挤。"

行李箱摊开在地板上,占了半间屋。上层是他的衣服,叠得像商场货架。下层我看傻了。六瓶老干妈,风味豆豉的,一瓶一瓶用袜子套着。三包九制话梅。一大袋米饼,包装上没有牌子,塑料袋口用红绳扎的。

"米饼哪来的?"

"楼下粥店。"他把袜子从瓶子上剥下来,"老板娘听说我要出远门看朋友,硬塞的。不要钱。我搁下钱跑的。"

"看朋友。"我把那个词接住了。

他剥袜子的手顿了一下,没接茬。

"话梅是九制的。"他换了话题,举起其中一包,"你五月在我家,把我一罐话梅吃见底了。核吐得沙发缝里都是。"

"有证据吗?"

"上个月搬沙发垫,抠出来四颗。"他把三包话梅码在桌上,"这次自备。吃完为止。"最底下,箱子的角落里,有一团鼓鼓的东西,用一件藏青色毛衣裹着,缠了三圈,毛衣袖子打了个结。他把它捧出来,放在床上,解开,一层,又一层。是一张黑胶。坂本龙一,《1996》,钢琴三重奏那张,封面素得只有字。边角磨白了,是被人捧了很多年的那种白。

"你妈架子上的。"我认出来了。

"嗯。"他把唱片托在两只手上,像托一块玻璃,"你那台机器,四十美元的,配得上这张吗?"

"针压你亲自调的,你说呢?"

他把唱片递给我,手没马上松。

"借你。"他看着我,"要还的。"

"多久?"

"不知道。"他松手了,"还的时候,当面还。"

收完箱子他去验收唱机。二手的,四十美元,他上下打量,像质检收一台送修的设备。他用指腹碰了碰唱臂,又从书桌上拿起我那枚调针压用的一美分硬币,搁在针头配重上试了试,盯着水平看了十秒。

"行。"他给出结论,"凑合。皮带该换了,声音不影响,先用。"

"验收通过?"

"通过。"他把硬币放回原位,摆正,然后抬头看见了墙上的亚克力架子,《async》立在里面,封面朝外。他看了一会儿,没说话,伸手把架子扶正了两毫米。我没看出来歪,他看出来了。

然后他拉开我的迷你冰箱,蹲在那儿逐层清点。鸡蛋,牛奶,两盒速冻饺子,一袋贝果,最下层三个芒果。

"芒果谁吃?"

"你吃。"

他捏了捏最上面那个,又翻到底下,把三个都捏了一遍。

"两个生的。"他把最熟的那个挑出来放到台面上,"这个明天吃。那两个后天。顺序不许乱。"

"是,质检大人。"

那天晚上我们没出门。我煮了面,卧了两个蛋,他把老干妈开了一瓶,挖了一勺,尝了一口我碗里的,皱眉,又给我挖了半勺。十点钟他开始睁不开眼,时差像一堵墙压过来,我赶他去洗澡睡觉。他睡着的速度堪比断电,头挨着枕头,三个呼吸,没了。我在旁边刷了会儿手机,把接机牌立在书桌上,牌子面朝床,给他留着醒来第一眼。

凌晨三点,我被窸窣声弄醒。床头空的。他坐在沙发上,裹着毯子,精神得像上午十点,正就着窗外的光看我书架上的漫画,英文版的《灌篮高手》,我买来当摆设的。

"睡不着?"

"你们这时差,是我那次的报应。"他翻了一页,"五月你在我家,凌晨四点煎蛋。今天换我。"

"要吃煎蛋吗?"

"不吃。"他把漫画举起来,"看到第十一集了,视频里陪你看的那个。书上和动画,山王是不是还没打?"

"还早。宝宝,那是第一个赛季。"

窗外有救护车呼啸过去,声音由远及近再拉远,五分钟后又来一辆。他扭头看窗户。

"你们这城市不睡觉的?"

"号称不夜城。"

"吵死了。"他嘴上嫌,人却抱着毯子挪到窗边,看楼下。凌晨三点的街,便利店亮着,一个人在遛狗,出租车顶灯一颗一颗漂过去。他看了很久,忽然开口,"海关的事。"

"嗯?"

"问我来干什么。"他背对着我,声音不大,"我背的是Travel,visiting my friend。背了八十遍。"

"然后?"

"说出来的时候。"他顿了顿,"说成了visiting my,my boyfriend。"

我从床上坐起来了。

"官员什么反应?"

"没反应。盖章。说了句Enjoy New York。"他还是背对着我,耳朵那里红了,窗外的光都盖不住,"我自己愣在那儿,后面的人推我。"

"与一。"

"闭嘴。"

"你排练的时候可从来没这么说过。"

"口误。"他把毯子裹紧了一圈,过了三秒,小声补了一句,"也不算错。"

我走过去,从背后把他连人带毯子抱住。楼下那个遛狗的人走远了,救护车的声音也远了,凌晨三点半,这个城市短暂地安静下来。他没挣,把重心往后靠了靠,靠在我身上。

"一百四十五天。"我说。

"嗯。"

"清零了。"

他没说话,把下巴搁在我交叠的手背上,点了一下头。窗玻璃上映着我们俩和一张立在书桌上的接机牌,与一先生御一行様,那个写错的临字,他到现在也没舍得让我扔。

第十七章 中央公园

到纽约的第四天,与一的时差倒回来了。第五天是周六,天气预报说晴,十四度,风三级。我宣布今天去中央公园,秋叶正在最盛的一周,再晚叶子就下班了。

前面几天我们已经把他Excel表里的硬指标消掉了两项。周三去了自由女神,船票二十五美元一个人,他提前两周在官网买的,含皇冠都排不上,只有底座。船开出去的时候风把所有人的头发都吹成了鸡窝,他抓着栏杆看那个绿色的女人从小变大,拍了三张照片,一张歪的。回程他在表格里把那一行涂成绿色,备注栏敲了两个字:值回。周五晚上去了MoMA,免票,五点半开始排队,队伍绕了半个街区。他在《星夜》前面站了四分钟,结论是"人比画多",然后在一幅莫奈的睡莲跟前坐了二十分钟没动。出来我问他看懂了吗,他说没有,又说,"我妈那儿有一本画册,有这张。潮了,页都粘住了。"

所以周六的中央公园,是表格里第三个绿格子的候选。

出门之前他检查我的着装,像检查一个要出远门的小学生。然后他从他那半个衣柜里,翻出了一顶帽子,藏青色,棒球帽,帽檐已经被我捏出了固定的弧度。东京买的那顶,一千五百日元。八月我回纽约,把它落在他家了,落得很不小心,也可能落得很故意。他居然带回来了,横跨太平洋,叠在毛衣中间。

"你的。"他扣在我头上,顺手把帽檐压下来一寸,"丢三落四。"

"我那是寄存。"

"寄存费,一顿bagel。"他开门,"走。"

地铁1号线,往上城方向。周六上午的车厢半空,对面坐着一个抱吉他的姑娘和一个穿恐龙睡衣的小孩。车过五十街,呼啦上来四个小伙子,音箱一放,喊了一嗓子Showtime,当场在车厢里翻起跟头,抓着扶手杆倒立,鞋底从乘客脑袋上方十厘米的地方扫过去。全车人纹丝不动地看手机,只有与一,腰板绷得笔直,眼睛跟着那双鞋转。

"他要踢到人了。"

"踢不到,他们练过的。"

"车在晃。"

"人家吃这碗饭的。"

表演结束,小伙子举着帽子收钱,全车还是没人动。与一掏出一美元放进去了。小伙子敬了个礼。车到六十六街,他小声跟我说:

"刚才那个后空翻。"他比了一个很小的手势,"缺帧。落地少了半拍。"

"你连这个也QA。"

"职业病。"他把手收回兜里,"但是给钱。危险系数够高。"

出站前他还看见了一只站台老鼠,顺着铁轨边跑,叼着半块披萨。他站住看了三秒。

"纽约地铁,"他宣布,"生态系统完整。"

bagel店在七十二街地铁站出口,排队排到门外,全是本地人,这是我考察过的。芝麻贝果夹奶油奶酪,四块钱,加蛋六块五,咖啡两块二一杯。与一站在柜台前点单,发音是苦练过的,Sesame,toasted,cream cheese,一个磕绊没打。收银的姑娘手速飞快,他付钱,数了小费,回头看我,下巴上的表情是"看见没有"。

"进步很大。"我说。

"表里有这一项。"他把纸袋拎起来,"口语,每天二十五分钟。猫头鹰不是白喂的。"

"你终于承认那是学英语了。"

"闭嘴。"

从西七十二街进公园,人一下子少了,树一下子多了。十月下旬的中央公园是过分的,榆树黄透,枫树红透,银杏还在半路,一半绿一半金。太阳斜着穿过来,把所有的叶子都点着了。与一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仰着头,没说话。

"怎么样?"

"树多。"他评价,"比照片多。"

"就这?"

"曼哈顿房价这么贵。"他往前走,"中间留这么大一块不盖楼。"他顿了顿,小声补了一句,"挺好的。留得对。"

我们在大草坪西边找了一块太阳地,把外套铺下来当垫子。贝果一人一个,咖啡放在中间。第一只松鼠是在与一咬第三口的时候出现的,灰色,尾巴蓬得像鸡毛掸子,直立起来,两只小手收在胸口,直勾勾盯着他的贝果。

"它看我干嘛。"

"看你的饭。"

它又逼近了两步。纽约的松鼠不知道怕人怎么写。与一往后撤了一下,撤得很有尊严,速度很快但上半身保持不动。

"你怕它?"

"没有。"他把贝果换到另一只手,"它先动的。"

松鼠嗖一下蹿过来,他整个人往我这边倒,咖啡杯差点踹翻。松鼠捡起他掉的一块贝果,坐在两步开外,当着他的面吃完了,吃相嚣张。与一盯着它,它盯着与一。

半小时后,局势完全逆转。与一蹲在草地边上,手心里摊着掰碎的贝果,三只松鼠在他周围排队。有遛狗的人经过,金毛冲这边张望了一下,他还抬手护住了他的松鼠们,像护崽。狗主人笑着说了句Sorry,他一本正经地回了句It's OK,说完自己也觉得哪里不对,耳朵红了。他已经摸清了规律,手要稳,不能追,食物放低,眼神不能太热情。他还给它们起了名字,尾巴秃一块的叫"补丁",最胖的叫"主管",抢功劳的那只小的叫"实习生"。

"主管又来了。"他压着声音播报,"它根本不饿。它是来巡场的。"

"你半小时前还怕它们。"

"谁怕了。"他把最后一块贝果喂给实习生,"战术性撤退。"

中午在保护水域边上的小路消化了一圈。路口停着一辆小推车,卖椒盐卷饼和热狗,卷饼三块五,热狗四块。与一研究了一下菜单,买了一个卷饼,掰成两半。他咬了一口,眉头动了。

"咸。"

"纽约特产,咸和大。"

"就这么干吃?"

"可以加芥末。"

他真的回去让人家挤了芥末,黄色的,呲了满满一道。再咬一口,眉头动的幅度更大了。

"更难吃了。"

"那你还吃?"

"四块钱。"他把他那半掰了一块塞我嘴里,"两个人吃,一人亏两块,可以接受。"

下午的行程是他排的,行程表先生复活了,手机里一张地图标了五个点。弓桥,喷泉,再往南穿出去。走到弓桥的时候,桥上有人在拍婚纱照,新娘的裙子在风里跑,摄影师追着按快门。伴娘举着一双高跟鞋在旁边待命,新娘光着脚踩在桥板上,笑到岔气。与一站在桥另一头看了一会儿。

"冷不冷啊她。"

"为了照片,忍了。"

"照片又不知道她冷。"他说完这句,自己琢磨了一下,"不对。照片就是要她不冷的样子。"

"你悟了。"

"嗯。"他掏出了他的手机。

"站过去。"他指挥我,"桥中间。栏杆旁边。"

"要拍我?"

"树好看。"他举起手机,"你顺便。"

五月在他家阳台,他给我拍过一张照片,把我和天空拍在一起,那是他第一次主动给我拍照。这一次他拍了不止一张。我站在桥中间,身后是湖水和倒过来的树,风一阵一阵把叶子摇下来。他忽然喊了一声等着,蹲下去,换了个角度,连拍。一片叶子正好从我帽檐前面飘过去的那一秒,我听见快门响了七八下。

他挑照片挑了十分钟。我们坐在桥头的长椅上,他把手机屏幕侧过去不给我看,一张一张翻,放大,看清楚,再翻。删掉的比留下的多,有几张明明很好,他也删了,我瞄到一眼,是有点糊的。

"手抖的都删。"他解释,"糊的不配占内存。"

"给我看看留下的。"

他递过来。二十多张,每一张里我都在笑,叶子悬在半空。最后一张是那张连拍里挑出来的,叶子刚好停在我和镜头中间,焦点却在我脸上。

"这张给我。"

"都给你。"他收回手机,低头按了几下,我的手机震了。他小声补了一句,"原图。没压缩。"

贝塞斯达喷泉那边有人在唱歌剧,自带音箱,唱得半好不坏。拱廊底下更热闹,一个黑人大叔在吹萨克斯,吹的是《Fly Me to the Moon》,琴盒敞着,里面躺着零钱和一张五块的。与一站着听完了整首。大叔冲他眨眼,转头吹起了下一首,吹了四个音,与一的肩膀动了一下。是《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坂本龙一,萨克斯版,不太标准,但一听就是它。

与一站在原地没动。吹到一半,他把手机掏出来,录了一段,四十几秒,录完站在那儿,手机还举着,忘了放下来。一整首,五分钟,他听完了,然后走过去,往琴盒里放了十美元,动作很小,像怕吵到什么。

"大手笔。"走出拱廊我说。

"他吹了她的歌。"他看着前面,"值这个价。"

"你妈架子上有这张?"

"原声碟没有。"他说,"她找了很多年。CD有,黑胶的首版,一直没碰上。"他停了两秒,"她说不急。好东西会等人。"

我把这句话记下来了。当时没打算干什么,就是记下来了。

傍晚我们回到大草坪,人少了一半,太阳快落了,草地由绿转灰。我们并排躺下来,外套垫在脑后。天从蓝变成一种掺了橙子的颜色,飞机拉着白线穿过去,隔几分钟一架。

"纽约的天比东京高。"与一忽然说。

"胡说。天都一样高。"

"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他不解释。他把手枕在脑后,看着那片被楼群围出来的长方形天空,不再讲话。我侧过头看他的侧脸,鼻梁,下巴,看到耳朵的时候,他开口了。

"明年这时候。"他说,"你毕业半年了。"

"嗯。"

"到时候你在哪。"

天上那架飞机的白线正在慢慢散开。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晚了半拍。

"看情况。"

他转过头来看我,草叶在他耳边压弯了。他看了我两秒,不多不少,两秒。然后他转回去,继续看天。

"嗯。"

风把一片叶子吹到他胸口上,他没拿掉。太阳落下去,楼群的灯一层一层亮起来,把天的边缘泡成粉的。我们躺到管理员骑着车来赶人,才起来,拍拍外套上的草。走出公园的时候路灯全亮了,他走在我旁边,伸手把我的帽檐又压低了一寸。

"戴着。"

"晚上戴帽子干嘛?"

"风大。"他把手插回兜里,走了几步,"别摘。"

晚饭在五十三街的中东餐车解决,鸡肉盖饭,十美元一份,白酱多放,辣酱他要了双份。排队的时候他研究前面每个人的点法,轮到他,他用英语点得干净利落,连That's it都说了。我们端着两个铝箔盒坐在街边的石台上吃,热气往脸上扑,旁边写字楼的玻璃把落日反射成一条竖着的火。

"这个好吃。"他扒了一大口,"比中午那个卷饼强十倍。"

"辣酱行吗?"

"行。"他眼眶都辣红了,"再来一份也行。"

回到家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打开电脑,把Excel调出来。中央公园那一行,涂绿。备注栏他敲字,我凑过去看,他用胳膊肘挡我,挡了两秒又放下来,让我看了。备注写的是:松鼠三只,补丁,主管,实习生。照片37张。

"37张是删完的?"

"删完的。"他合上电脑,"精品率百分之三十,及格。"

睡前的保留节目是《灌篮高手》,一天两集,东京定的规矩,搬到纽约继续执行。今天是第十三集和第十四集。我们挤在那张单人床上,笔记本架在两人的膝盖中间,他看得笔直,湘北打陵南的练习赛,他在每一个投篮的瞬间都有意见。

"这个球出手太慢。真打早被盖了。"

"宝宝,这是漫画。"

"漫画也要讲道理。"

第十四集片尾曲响的时候,他的头已经一点一点往我肩膀上倒。我把笔记本挪开,他立刻惊醒,坐直,声称自己没睡。

"下一集呢。"

"明天。一天两集,你定的规矩。"

"嗯。"他躺下去,把被子分了我一半,闭着眼睛,声音已经含混了,"明天,看两集。后天,也看两集。"

"排到什么时候?"

他没答。我以为他睡着了,过了十几秒,黑暗里他的声音又冒出来一句,很低。

"排得越长越好。"

第十八章 唱片店

与一来纽约的第二个周三,我下午没课,带他去村里淘碟。

这个提议是他先起的头。周一晚上他趴在我床上翻手机,翻的是他自己拍的照片,翻到一张他家黑胶架的全景,忽然把屏幕举给我看,手指点在第三层。

"这儿。"他说,"数第七张的位置。空的。"

"空了多久?"

"空了三十年。"他把手机放下,"她找了半辈子的一张原声。CD有,黑胶首版一直没碰上。日本没淘到,国内更没有。"他顿了顿,"纽约不是号称什么都有。"

"什么都有,就是贵。"

"贵不是问题。"他说,"没有才是问题。"

于是周三下午,东村,圣马克坊往南一拐,那家店我大二就知道,门脸窄得像一本竖着放的书,绿漆木门,玻璃上贴满了褪色的演出海报。店名就叫Vinyl Alley,老板是个白胡子老头,常年坐在收银台后面那把转椅上,戴半框眼镜,听说以前在CBGB看过门。

从我学校过去要坐六号线换F,四十分钟。出站的时候飘了几点雨,不成气候,天灰着,街边的银杏叶掉得满地都是,踩上去脆响。与一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天气。

"下午三点转晴。"他汇报,"查过了。"

"你连这个都查。"

"碟怕水。"他说,"要是下大了,今天不买,改明天。"

推门进去,门铃是真的铃铛,叮当一声。木地板踩上去吱呀吱呀响,每一步都有回音,像走在一艘旧船里。店堂窄而深,两边是齐腰的木箱子,唱片一排一排立在里面,按字母分区,手写的标签插在纸板上。空气里是旧纸和灰尘被太阳晒过的味道。

与一在门口站了几秒钟,像潜水前换气。然后他往里走,目标明确,直奔S区。

我先被门口的一美元箱绊住了。纸箱糊了胶带,里面的唱片东倒西歪,全是没人要的:健身操教学、圣诞合集、八十年代不知名乐队。我蹲在那儿翻乐子,翻出一张封面上三个爆炸头对着镜头比大拇指的迪斯科,举给与一看。

"一美元。买吗?"

"你敢往我家架子的方向想,我跟你绝交。"

"给我自己买。"

"你家墙上挂着坂本龙一。"他从我手里把那张迪斯科抽走,插回箱子,"贫富差距太大,对它不好。"

Sakamoto有自己的一格,手写标签上写着RYUICHI,字母i上面点了一个音符。这待遇不多见。与一蹲下去,手指搭在唱片的脊上,一张一张往后翻。他翻碟的动作有一种职业感,食指和中指拨,拇指托,唱片在他手里立着走,不倾斜,不磕碰。我在旁边的J区假装看爵士,其实在看他。

《Thousand Knives》,过。《B-2 Unit》,过。一张打口的《Beauty》,他停了三秒,过。然后他的手停住了。

不是停顿,是停电。整只手僵在那儿,指尖还搭着唱片的脊。

我凑过去。那张唱片的封套已经旧了,边角磨圆,右下角有一道浅浅的压痕,但封面完整,大岛渚电影的剧照,底下一行字,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原声,日版首压。左上角贴着店里的价签,铅笔写的,一百二十美元。

"就是这张?"

他没回答。他把唱片抽出来,平托在两只手上,翻过来看背面,又翻回正面。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首版。"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日版首压。她说过,后来再版的封套颜色不对,偏红。这张不偏。"

"一百二十。"

"嗯。"

"不还价?"

"这种店不还价。"他把唱片捧到胸口的高度,"还价是侮辱。"

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转椅上下来了,拄着柜台看我们。店里有一台试听用的唱机,老头朝那边抬了抬下巴,意思是可以试。与一走过去,把唱片从封套里抽出来的动作我可以看一年,两只手指夹着边缘,手掌悬空,对着灯光看了一圈纹路,才放上转盘。

唱针落下去。沙沙声。然后是那段旋律,铃铛一样的合成器,一个音一个音落下来。

与一站在唱机前面没动。上周六在公园拱廊里,萨克斯大叔吹的就是它,吹得不太标准。这一版是标准的,是三十多年前录下来的那一版,是他妈架子上缺了一辈子的那一版。他听了一分半钟,伸手把唱针抬起来,归位,动作稳得像做了一万遍。

"要了。"

结账的时候老头把唱片接过去,对着灯看了一遍纹路,跟与一刚才的动作一模一样。然后他一边套防静电内袋一边开口,语速慢,带着老纽约的那种懒腔。

"Good taste."他说,"This one's been waiting for the right person."

与一听懂了前半句,后半句卡住了,他看我。我给他翻译:

"他说,这张碟一直在等对的人。"

与一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他站得笔直,对着老头,用他排练过八十遍海关问答的那种腔调,生硬地说了一句Thank you。老头笑了,胡子抖了抖,又说了一串,这回是问他从哪儿来,怎么找到这张的。与一组织了一下语言。

"My mother."他一个词一个词地说,"Her shelf. Only this one, missing."

老头看了他两秒,没再问。他把唱片装进一个印着店名的牛皮纸袋,又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张自己店里的贴纸,一并放进去,摆摆手,意思是送的。

"她收藏坂本龙一。"出门以后与一跟我说,像是要把这件事说完整,"CD全,黑胶差三张。这些年我补了两张。架子上就缺这张原声。"他把纸袋抱在怀里,不拎,抱着,"凑齐了。"

"回去就放?"

"不放。"他说,"回去先擦一遍,套内袋,插进第三层第七个位置。"

"买回来不听?"

"她的位置先补上。"他往前走了几步,"听的事,以后有时间。"

"那你刚才在店里试听。"

"那是验货。"他说,"跳针不跳针,总得知道。"

过了半条街,他自己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下去:"她要是知道这张是在纽约淘到的,大概要笑。她一辈子最远只飞到过桂林。"

他在柜台前掏钱的时候我瞄了一眼他的钱包。黑色的,边角磨得起毛,他用了四年。拉开的时候夹层露出来一角,里面塞得比钱还厚:两支折成方块的签,浅草寺的七十六番和六十三番;一张作废的行程单,乘客名那一栏印着MIYOKO;还有两格折起来的大头贴,只露出白边。他很快把夹层压回去,数出六张二十。

"钱包该换了。"我说。

"能用。"他把钱包塞回裤兜,按了一下,"里面的东西不方便搬家。"

店堂最里面有一只猫,我们淘碟的时候它一直睡在R区顶上的纸箱里,结账的时候它醒了,跳下来,穿过通道,从与一脚边走过去。灰白色,尾巴很长,四条腿都在。与一低头看它,看了很久。

"我妈打工那家店。"他说,"石川町的。店里也有一只猫。"

"她讲过?"

"讲过八百遍。三条腿。"他看着那只猫跳上窗台,"她说三条腿的猫走路不好看,但是跳得比谁都准。"

出门往西走,穿华盛顿广场公园。拱门底下有人弹钢琴,整架的三角钢琴,天知道怎么推来的,弹肖邦,琴盖上摆着小费罐。下棋的老头们占着东南角,落子拍钟,嗒,嗒。与一路过棋摊放慢了脚步,看了两眼。

"会下?"

"不会。"他说,"但是看得出来,穿红衣服的要输了。"

"怎么看出来的?"

"他拍钟越来越快。"他说,"慌了。上头了。跟打游戏一个道理。"

两分钟后红衣服的老头把王推倒了,拍了一下大腿。与一在旁边点了一下头,像技术评审通过。

喷泉那边围了一圈人在看杂技,一个瘦得像麻绳的小哥连翻了五个后手翻,收尾稳稳落地。与一看完,给出评语:"这个落地实。比地铁那个强。"

公园西南角有一片狗公园,铁丝网里十几条狗在追一个球。我们靠着网站了一会儿。一只法斗跑不动了,趴在离网最近的地方吐舌头,正对着与一。

"这个丑。"他说。

"你嘴上说丑。"

"就是丑。"他从网眼里伸进去一根手指,被那只法斗舔了一下,他没抽回来,"丑得挺好。"

"你要不要养一只?"

"不养。"他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擦了擦,"一个人住,出差,加班,养不好。"他看着那只狗趴在地上翻过去晒肚皮,过了几秒,小声补了一句,"要是两个人,可以考虑。"

我没接这句。铁丝网上的锈把我的掌心印出一道横纹,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才说走吧,喝咖啡。

咖啡店在麦克道格街上,店面比我的公寓还小,只有窗边一条长桌。拿铁五块五,他要了美式,四块。柜台上有一盘可颂,三块二一个,他盯着标价看了两秒,换算完了,决定不买。我买了一个,掰一半给他,他吃了。

"多少钱。"

"三块二。"

"二十三块人民币。"他咬了一口,"一个面包。"

"好吃吗?"

"好吃。"他把碎屑从掌心拍掉,"但是不合理。"

我们挤在窗边坐下,纸袋放在他手边,他的手一直没离开过它,像那里面装的是氧气。

窗外一个骑车的外卖员闯了红灯,被出租车按了三秒钟喇叭。与一搅着咖啡,忽然开口。

"毕业以后。"他说,"你到底怎么打算。"

我低下头去搅我的拿铁。奶泡转出一个漩涡,转散了。

"到时候告诉你。"

"到时候是什么时候。"

"快了。"

勺子碰着杯壁,叮的一声。他把他的杯子放下了。

"林屿。"

"嗯?"

"你别学我。"他看着我,眼睛很稳,"有话憋着,不像你。"

我张了张嘴。窗外又过去一辆车。一百二十美元的唱片在他手边的纸袋里,他妈架子上最后一个空位在一万两千公里外的南方等着它,而我要说的那件事在北方,在更远的地方,像一列还没进站的火车,我听得见铁轨在响。

"没憋。"我笑了一下,"就是事情还没定型。定型了,原原本本告诉你。"

"哪一天。"

"很快。"

"很快是几号。"他不放,"你给我一个数。"

"你怎么跟催版本一样。"

"我就是催版本的。"他说,"你现在这个样子,叫需求不明确。"

"嗯。"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再追。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补了一句,"苦的。忘了加糖。"

"我去给你拿。"

"不用。"他又喝了一口,"苦的提神。"

回家换乘的时候,站台上人很多,一班车刚走,下一班要等八分钟。我们并排靠着柱子站着,他把纸袋换到外侧的手,把靠我这边的手空出来。我看了看那只手,伸手牵住了。

他没躲。手指动了一下,然后一根一根合拢,握住。他的手心很热,比咖啡杯热。他看着轨道的方向,没说话。八分钟,车进站,人潮往前涌,他反手把我攥紧,穿过车门,一直到车厢里人贴着人站定,他都没说话,也没松。

中途上来一个背手风琴的老人,拉了一首听不出国籍的曲子,拉完举着帽子走一圈。与一空着的那只手在兜里摸了半天,摸出一枚二十五分,放进去了。

"就这么点?"我小声问。

"公园那个吹的是她的歌。"他说,"这个不是。"

车过桥的时候信号断了,车厢里的灯闪了两下。我借着晃动凑到他耳边。

"下回来,还去那家店。"

"嗯。"

"淘什么?"

"《async》。"他看着车窗上我们俩的倒影,"我自己那张。还没着落。"

"淘不到呢?"

"淘得到。"他把纸袋抱紧了一点,"淘到为止。到时候两张碟,隔着太平洋,放同一首。"

"哪一首?"

"第三首。"他说,"你听过的那首。"

第十九章 布鲁克林大桥

与一来纽约的第二个周五,天气预报晴,风六级。他头天晚上就把行程定了。

"明天走桥。"他把手机举到我眼前,Excel的NYC表上新添了一行,布鲁克林大桥,步行,预算一栏填的是零,"从曼哈顿往布鲁克林走。查过了,下午两点以后顺光,拍桥不背光。"

"你连光都查。"

"来都来了。"他说,"要拍就拍清楚的。"

"零预算?"

"桥不要钱。"他把手机收回去,"这个城市终于有一样东西不要钱。"

定完行程我们把当天的份额看完,《灌篮高手》第十七、十八集,湘北对海南打到最胶着的地方。片尾曲一起他就按了暂停,说到点了,睡觉。我说再看一集,就一集。

"不行。"他把遥控器压在自己枕头底下,"一天两集。说好的。"

"你就不想知道后面怎么样?"

"想。"他关灯,黑暗里过了两秒,小声补了一句,"所以才一天两集。看完就没了。"

周五早上他起得比我早。我被油烟味叫醒的时候,他已经站在我那个转不开身的灶台前面炒饭了,锅是我十美元买的二手锅,饭是昨晚剩的,老干妈开了一瓶,就是他行李箱里套着袜子来的那六瓶之一。

"那是给我买的。"我趴在床沿上说。

"给你炒进去了。"他把饭铲进两个碗,"一人一半。物流我出的,我有股份。"

炒饭很好吃。我说好吃,他说少来,又把他碗里的一勺拨到我碗里。

上午他监督我写完了一份作业。我在桌前敲字,他在我背后那十六平米里巡场,把晾了两天的衣服收了叠了,按颜色码好。我那把一坐就响的椅子被他翻过来研究了五分钟,垫了一块叠成八层的纸板,又坐上去试了三次,不响了。门把手的螺丝松,他用一枚二十五分硬币拧紧了。

"你这屋里,"他把硬币弹回杯子里,"能修的我都修了。剩下的毛病是结构性的,修不了。"

"比如?"

"比如小。"他说,"比如你。"

午饭在楼下吃越南粉,九块九一碗。他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往前推了推,看表。

"一点十分。"他说,"出发。"

六号线往下城,车到中途上来一个扛着穿衣镜的男人,整面镜子,一人高,没有包装,就那么扛着,镜面朝外。全车厢的人轮流在镜子里看见自己,又假装没看见。与一盯着看了两站。

"这个城市,"他说,"搬家不叫车的?"

"叫车贵。"

"镜子碎了更贵。"他说,"风险评估不合格。"

镜子在运河街下车了,全程没碎。与一目送它出门,点了一下头,像验收通过。

桥站出来是市政厅,广场上鸽子比人多,喷泉关了,长椅上晒太阳的人把脸都朝着一个方向。上桥的坡道从街对面起,人行道在自行车道旁边,穿骑行服的人按着铃从背后一串一串穿过去,铃声又急又脆。与一把我往里侧拨了一下,自己走外侧。

"看好脚下。"他说,"木板有缝。"

桥面的木板被太阳晒得发白,一条一条铺过去,缝里能看见底下的车流,一辆一辆,没有声音似的滑。风从上游过来,把江面吹碎了,亮得晃眼。我头上那顶藏青色棒球帽被风掀了一下檐,我一把按住。

"按好。"与一说,"飞了不给你捡。"

"飞了你就得再买一顶。"

"做梦。"他往前走了两步,"一千五百日元。汇率还涨了。"

坡道口有个小推车卖椒盐卷饼,四美元一个,烤得黑一块黄一块。与一买了一个,掰了一半给我,嚼了两口,眉头出来了。

"二十九块人民币。"他说,"一个面包圈。咸的。上当。"

"你在秋叶原也这么算账。"

"秋叶原没这么贵。"他又咬了一口,"上当也得吃完。四美元。"

坡道走到一半,一对背登山包的欧洲情侣拦住我们,比划着要我们帮忙拍照。与一接过手机,往后退了三步,蹲下去,又站起来,换了个角度,横平竖直地拍了三张,翻给人家看,指了指地平线,意思是没歪。那两个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专业。"我说。

"取景框里有歪的东西,难受。"他把手插回兜里,"跟测试里的错别字一样。不改睡不着。"

第一座桥塔底下,钢缆从塔尖放射下来,粗的挂细的,细的再挂桥面,一根一根,数不过来。游客都在这儿停住,举着手机往上拍。与一仰头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这桥修了十四年。"他说,"设计的人开工前就死了,破伤风。他儿子接着修,修到一半得了潜水病,瘫在房间里,拿望远镜对着工地看,让他老婆天天跑现场传话。修完通车那天,第一个走过桥的是他老婆。"

"你连这个都背下来了。"

"没背。"他说,"看了两遍,自己记住的。"他仰着头,看塔尖上那面旗被风抽得笔直,"一家人,接力修一座桥。修完了,人也差不多了。"

"值吗?"

"桥还在。"他说,"你问桥。"

我们靠着护栏站了一会儿。他忽然又想起什么。

"以前这上面挂锁。"他说,"同心锁。挂了几万个,把护栏都压弯了。后来市政府雇人剪,一年剪下来好几吨,拿卡车拉走。"

"现在还能挂吗?"

"能挂。"他说,"挂上就被剪。还罚款,一百美元。"

"那还挂什么。"

"就是。"他看着头顶的钢缆,"锁没用。会被剪。"

他把手插回兜里往前走。过了几步,声音低下去,像只说给风听。

"戴在手上的,剪不掉。"

我腕上的月牙隔着袖口硌了我一下。我没接话,笑了笑,两步追上去,和他并排。

桥中段有几条长椅,背对车流,面朝下游。与一在那儿停下来,没坐,两只手搭在护栏上。曼哈顿在右手边,楼群密得像一块竖起来的主板,太阳从楼缝里漏下来,一条一条铺在江面上。自由女神在很远的地方,小得像个绿色的扭蛋。

"有件事。"他说,"我查了。"

"查什么了。"

"签证。"他盯着江面,语速比平时快,"工作签要抽签,概率不高。但是游戏公司有别的路子,大厂能办,办不了还有别的类别。纽约有工作室,我列了单子,曼哈顿两家,布鲁克林一家,QA岗常年缺人,要求两年经验,我五年。英语要面试,我在练,每天二十五分钟你以为我在干什么。房子可以租出去,那个地段,租金够付这边一半的房租。工作到处都有。QA到哪儿都是QA。"

他说得很快,一句压着一句,像背了很多遍的稿,背的时候不敢停,一停就要忘。说完他才转过头来看我。

"我可以搬过来。"

风把他的刘海掀起来。他的耳朵红着,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别的。我认识他半年,这是他一口气说过的最长的一段话。里面有他的工作,他的存款,他练了一个秋天的英语,还有他妈留下的那套房子。他连那套房子都算进去了。那套房子里有她的黑胶架,有走廊,有他说比我这儿宽的走廊。

我张开嘴。

手机在兜里震起来。

我本来想让它震完。它停了一下,又震。我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是我爸的号码。

"接。"与一说。

我朝桥塔那边走了几步,背过身去,按了接听。风灌进听筒,我用手拢着。

那头不是我爸。是我妈的声音,第一个字就劈了。

"小屿。"

风很大。我把身子转过去背着风,把手指塞进另一只耳朵。她说得很碎,说一句停一句,那头有医院广播的声音,喊谁谁家属到护士站。我说妈,慢点说。我说现在人怎么样。我说醒着吗。她换了口气,把声音压下去,说稳住了,刚从监护室挪出来,说医生讲这次比上次重,说你别急着回来,机票那么贵,说你爸不让告诉你,你别说是我讲的。

"我知道了。"我说,"妈,我知道了。我不说。"

挂之前她忽然想起什么,问我吃饭没有。我说吃了,中午吃的粉。她说好,那就好,别省。她在那头擤了一下鼻子,说没事了,你去玩吧,替我看看大桥。

我在原地站了几秒。江上一艘拖船顶着集装箱过去,鸣了一声笛,很长,压过了风。我把脸上的东西归了位,走回去。

与一还站在长椅那儿,保持着我离开时的姿势,两手搭在护栏上。他看着我走近。

"没事。"我说,"我妈。问我什么时候回去过年。"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稳。

与一看着我。他看了很久,久到一辆自行车从我们背后过去,铃摇了三次。

"哦。"他说。

他把护栏上的手收回去,插进兜里。

"走吧。"他说,"后半段。"

后半段桥我们走了二十分钟。游客还是那么多,自拍杆还是伸得那么长。卖冰水的小车两美元一瓶,卖桥的素描,十美元一张,画得都一样。一对新人在第二座桥塔底下拍婚纱,新娘的头纱被风扯成一条直线,摄影师半跪着喊hold,hold。与一都看见了,都没说话。往常他每样东西都要评一句的,松鼠,棋摊,后空翻,落地实不实。这二十分钟,他一句没评。

谁都没再提搬过来的事。那段话像被风从桥上吹下去了,掉进江里,连个水花的声音都没听见。

我在卖水的小车前停下,买了两瓶,拧开一瓶递给他。他接了,喝了一口,拧上,拿在手里。我张了两次嘴。第一次,一辆观光直升机从头顶轰过去,把话头碾没了。第二次,他正好侧过头看下游,我看见他的侧脸,看见风把他的领子吹得贴着下巴,就把那句话咽回去了,改口说,水两美元,比冰激凌合理。

"嗯。"他说。

下桥的台阶绕到布鲁克林这头,往下走就是DUMBO。石板路,红砖仓库,那个著名的路口,桥从两栋楼中间穿过去,全世界的人都在同一个位置拍同一张照片。与一站在人堆外面看了一眼。

"不拍吗?"我问,"攻略上的机位。"

"人多。"他说。

披萨店要排队,砖炉的,烟囱据说从一百年前烧到现在。我们排了四十分钟,进去点了一张玛格丽特,十九美元,加一瓶汽水。饼底是好的,焦圈是脆的,芝士拉得开。与一吃了两块,把第三块放回了盘子里。

"一百三十八。"他说,"人民币。"

就这一句。没有下文。往常这后面该跟一句国内多少钱,该跟一句不合理,该掏出手机把这顿记进表格,备注栏里写点什么。今天没有。他把那半块饼边拿起来吃完了,喝汽水,看窗外。

我也吃不出味道。芝士是芝士,饼是饼,嚼到后来全是同一个味,咽下去像在完成指标。

"不好吃?"我问。

"好吃。"他说。

盘子空了,他去结账。这次我没抢。

出来往江边走,路过冰激凌店,门口排着二十个人。与一扫了一眼队尾。

"十月。"他说,"吃冰激凌。排二十分钟。"

"不合理。"我替他说完。

"知道就好。"

江边有一小片卵石滩,旋转木马关在一座玻璃房子里,淡季不开,木马全停在半空,抬着前蹄。江对面是曼哈顿,太阳往下走,楼上的玻璃一面一面烧起来。桥在右手边,从这个角度能看全,两座塔,钢缆兜下来,像两张撒开的网。

"拍吗?"我问,"顺光了。"

与一举起手机,拍了三张,看了一眼屏幕,收起来。

"拍了。"他说。

卵石滩上的风比桥上小。我们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一条狗从水边跑过去,叼着一根比它身子还长的树枝,主人在后面追。要在昨天,与一会给这条狗起一个外号。

"回吧。"他说,"起风了。"

York街站坐F线回去。车厢里人不多,我们并排坐着,他把兜里的手拿出来,放在膝盖上。车进隧道,车窗变成一面黑镜子,里面坐着我们两个,肩挨着肩,都不说话。我看着玻璃里的他。他闭着眼,没睡着,手指在膝盖上按一个很慢的拍子,按几下,停一下。

我想起桥上的钢缆。人往前走,它们在头顶收拢,收成一束,过了塔,又一根一根散开。上桥的时候我想好了,这座桥走到头,他要是再问一次,我就说。

走到头的时候,他没问。

第二十章 雨天

十月的最后一周,纽约开始下雨。不是一场,是一整周,天气预报上七个格子里六个画着云和斜线,与一把手机横过来看了很久,像看一份全是红色的测试报告。

"表上还有四项户外。"他说,"全堵住了。"

"雨天有雨天的玩法。"

"雨天的玩法就是不出门。"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损耗。"

我是爱下雨的。这件事他五月就知道了,那时候我在他家阳台上看着南方的雨下满整条街,跟他说雨天的城市像调低了亮度,好看。他当时的回答是,神经病。

雨的第一天我们没出门。他把《async》放上唱机,B面,雨声在窗外铺底,唱针沙沙地走。他坐在唱机前面听了两首,忽然伸手把唱针抬起来。

"针压。"他说,"又漂了。硬币呢。"

我从杯子里翻出那枚一美分给他。他压上去,调平衡锤,眯着眼看了半天,重新落针。同一首曲子,我听不出任何区别,他听了三十秒,点头。

"这回对了。"

"哪儿不一样?"

"低频。"他说,"之前是湿的。"

"外面下着雨,湿点怎么了。"

"雨可以湿。"他说,"琴不行。"

中午的雨最大,窗户成了毛玻璃。楼下的行人举着伞过街,伞面一个一个被风掀翻,又一个一个翻回来。与一趴在窗台上看了十分钟,像看一场生态纪录片。

"第七个了。"他说,"这条街的伞,平均寿命撑不过一个路口。"

"所以纽约人都不修伞,直接扔。"

"浪费。"他说,"但是合理。"

晚饭他不肯点外卖。我给他看手机,雨天配送费涨到三块九毛九,还要小费。他把我手机按灭了。

"冰箱里有东西。"他说,"会走路的钱包才点外卖。"

他用剩下的半棵白菜、两个鸡蛋和一把挂面做了汤面,卧的蛋是溏心的,出锅前点了几滴香油。我们端着碗坐在窗前吃,雨往玻璃上撞,暖气咔啦咔啦。那碗面成本大概两美元,是我那一周吃过的最好的一顿。

周二下午雨小了一阵,我们抱着两袋脏衣服去洗衣店。自助的,洗一缸三块五,烘干机二十五分钟两块七毛五。与一研究了投币口和滚筒,把衣服按颜色和材质分成三堆,我那件写着大学名字的卫衣被他单独拎出来看了看标签。

"这个会缩。"

"洗了四年了,该缩的都缩完了。"

"那就是没救了。"他把它扔进浅色那一缸,"死马当活马医。"

烘干机是一整面墙,滚筒转起来,衣服在里面翻,一个拉链头有节奏地敲着筒壁。洗衣店里暖烘烘的,一股洗衣粉和热棉布的味道,窗上全是水汽。老板娘是个广东阿姨,看了与一两眼,用粤语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笑了。与一坐在塑料椅上叠衣服,叠得像商场货架上摆的,我的短袖被他叠成一模一样大小的方块,一摞。

"你在工作室也这样?"

"工作室没有衣服。"他说,"工作室只有bug。"

洗衣店隔壁的杂货店有一只橘猫,常年睡在薯片货架第二层,店主给它留出了一整格。等烘干的空当我们进去买了姜和鸡蛋,与一在猫面前站住,伸出一根手指。猫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傲。"他说。

"像你。"

"它比我称职。"他指了指收银台上方的招牌,招牌上写着这只猫的名字和职位,首席防鼠官,"人家有编制。"

出门的时候雨又大了。真正的大,雨点砸在遮阳棚上是鼓声,街沿的水流成一条小河,拖着落叶往下水道跑。我们只有一把伞,五美元在楼下杂货店买的,黑色,骨架软得像煮过。走到半路一阵横风,伞整个翻过去,开成一朵喇叭花。与一在雨里跟那把伞搏斗了三秒钟,放弃了。

"完了。"他说,"报废。"

"那就跑。"

我把伞从他手里抽走,塞进路边的垃圾桶。那个垃圾桶里已经插着两把一样的死伞,像插着一束黑色的花。然后我抓住他的手腕,拉着他跑进雨里。

"林屿。"他在我身后喊,"衣服。刚烘干的。"

"再烘一次就是了。"

"两块七毛五。"

"我出。"

雨砸下来,人行道上的水花跳到小腿。我们抱着两袋干净衣服跑过半条街,躲过一个水最深的路口,在一个遮阳棚底下停了三秒,又冲进雨里。他一开始还在骂,骂了两句,不知道为什么就笑了,我回头的时候看见的,他在雨里眯着眼,头发贴在脑门上,嘴角还没来得及收回去。跑到楼下门洞的时候我们俩都透了,洗衣袋外面湿的,里面居然干的。

"疯子。"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你是疯子。"

"你笑了。"

"雨大,呛的。"他拧衣角,拧出一条水,"上楼。挨个洗澡。"

四楼没电梯,我们在楼梯上滴了一路水。热水器不争气,水热得慢,他把我推进浴室,说你先,我说一起省水,他把浴帘一拉,门一关,隔着门说了一个字,滚。

我洗完出来,他进去,我听见水声响了很久。我烧水,把他上周在杂货店买的姜切了片,那块姜一块五一磅,他挑了很久,说要老的,嫩的没用。姜茶滚开的时候他出来了,穿着我的灰色卫衣,袖子长出一截,头发滴着水。我把毛巾扣在他头上给他揉,他挣了一下,没挣开,就低着头由我揉,像一只被迫服从的猫。

"姜茶。"我把杯子塞进他手里,"趁热。"

他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又喝第二口。

"放蜂蜜了?"

"放了。"

"多少钱一罐。"

"忘了。喝你的。"

那天晚上雨一直没停。我们把当天份额的《灌篮高手》看完,第十九、二十集,看到全国大赛的抽签。窗户上全是雨痕,一条一条往下爬,爬到一半汇成一条粗的,加速跑完剩下的路。

我举着手机对着窗户拍。对面楼的灯在雨痕后面化开,一团一团的黄,底下街上偶尔划过出租车的顶灯,一条红的。我拍了十几张,挑出一张最好的,发到只有我们两个人的那个对话框里,人就坐在他旁边。

他的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看了有五秒钟。

"发这个干什么。"

"存着。"我说,"以后下雨的时候看。"

"我又不爱下雨。"

他把手机放回去。过了一分钟,我瞥见他又把它拿起来,按了几下,锁屏,放下。后来我才发现他把那张设成了聊天背景。我从来没戳穿过。屋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暖气片烧得咔啦响。与一靠在沙发上,脚搭在我腿上,盯着窗户看了一会儿。

"你们这暖气,"他说,"响得像有人在里面敲摩斯码。"

"翻译翻译。"

"翻译不了。"他收回脚,小声补了一句,"挺好的。这种晚上。"

我记住了这句话。后来很多个晚上我都在想,那个雨夜其实什么都没发生,姜茶,雨痕,摩斯码,他把那句挺好的说出口的时候,是我们最后一段太平日子的正中间。

凌晨三点,我妈的消息进来的时候我刚好没睡熟。手机在枕头底下震,我摸出来看了一眼,爬起来,尽量不带动床垫。与一朝里睡着,呼吸很匀。我带上手机走到客厅,没开灯,蹲在沙发边上,声音压到最低。

"妈。"

"爸怎么样。昨天复查,结果出来没有。"

她在那头说。窗外的雨还在下,雨声把我的声音包住,我盯着地板上一块被路灯照亮的方格。她说指标,说药,说医生讲恢复要看三个月,说你爸今天自己扶着墙走到阳台了,不让人扶,气死我了。

"让他扶。"我说,"别让他自己上楼。妈,楼梯别让他自己上。"

她又说了些别的,说厂里,说你王叔来看过,说没跟他讲你的事。我说好。我说钱的事你别担心。我说我这边都好。挂掉的时候是三点二十,我在沙发边上又蹲了一会儿,听雨。

卧室门口的地板,响了一下。

我回头的时候什么都没有。门半开着,里面是黑的,床的方向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我告诉自己那是老公寓的木地板,热胀冷缩,夜里都会自己响。我回到床上,与一朝里睡着,姿势和我起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我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几秒钟,把这件事咽下去了。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煮了粥,就着老干妈和我柜子里翻出来的榨菜。雨还在下,窗户灰白。他把粥推到我面前,自己捧着杯子,状似随意地开口。

"昨晚睡得好吗。"

"好啊。"我舀了一勺粥,"一觉到天亮。"

粥很烫。我低头吹气的时候,听见他用指甲敲了一下杯壁。

"哦。"他说。

就一个字。他没再问,把杯子里的茶喝完,起身去洗碗,水声哗哗的,盖住了接下来所有可能的对话。我看着他的背影,那件我的灰色卫衣他没还,袖子挽到小臂,他洗碗洗得很专注,每个碗冲三遍。

下午雨小的时候他自己出了一趟门,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伞。长柄的,骨架粗得能当登山杖,黑色,伞布厚,标签还挂着,二十八美元。

"你不是嫌五美元的贵。"

"五美元的是消耗品。"他把伞挂在门后,挂好,又调整了一下角度,"这个是设备。设备要一次到位。"

"你还有一周就回去了,带得走吗?"

他背对着我挂伞,手停了半秒。

"带不走。"他说,"留给你。纽约雨多。"

从那天起,他开始睡不好。

他不说,我也是慢慢才拼出来的。半夜我翻身,总觉得背后的人是醒着的,那种醒着的安静和睡着的安静不一样,睡着的人呼吸是自己的,醒着的人呼吸是managed的,一下一下,均匀得刻意。有一次我四点起夜,回来的时候借着窗外的光看了一眼,他闭着眼,睫毛是紧的。我躺下,过了很久,听见他的呼吸真正松下来,那时候天都快亮了。

白天他一切照旧。列表格,做饭,查地铁改线,给芒果排成熟顺序,吐槽纽约的物价,赢我十四把游戏再放我赢一把还被我看穿。只是有几次,我从图书馆回来开门,他坐在沙发上的姿势不像刚坐下,像已经保持了很久,手机屏幕是黑的,唱机没转,他就那么坐着,听见钥匙响,整个人才重新通上电。

"回来了。"他说,语气跟平时一样。

"想我了?"

"想着晚饭吃什么。"他站起来往灶台走,过了两步,声音低下去,"你回来得比课表晚了四十分钟。"

"图书馆借书排队。"

"嗯。"他打开冰箱,"下次,发个消息。"

还有一次,我半夜去接水,回来在门口站住了。他仰面躺着,眼睛睁着,看天花板,看得很专注,像那上面正在放什么只有他能看见的东西。我在门口站了十秒,他没眨眼。我进去躺下,他闭上眼,翻了个身,动作自然得像一直在睡。

"睡不着?"我对着他的后背问。

"睡着了。"他说,"梦游回答你的。"

我笑了,伸手从背后抱住他。他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一点一点松下来,像退潮。他没再说话,但是他把我环在他腰上的那只手拿起来,挪高了一点,压在他心口,按住,像给什么东西盖了个章。

那天夜里他睡着了。轮到我睡不着。他的心跳透过手背传上来,不快,很沉。我贴着他的后颈,想他的返程机票,想我妈在电话里没说完的半句话,想自己嘴里那句一觉到天亮。在黑暗里把这些挨个想完,天就灰了。

那一周的雨断断续续下到周五。周五夜里我又醒了一次,不知道几点,雨声很密,屋里很黑。与一睡着了,这次是真睡着,呼吸沉下去,眉头却没松。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着的,攥得很实。我借着窗外那点灰光看了很久才看清,他手心里攥着的是我的手腕,拇指压在那枚月牙上,像攥着一张怕被风吹走的车票。

我没动。雨下到天亮。

第二十一章 Coney Island

周六早上雨停了。天没晴,云摊得很平,像一块没拧干的抹布,但是至少不往下滴了。与一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出门。"他说,"海边。"

"哪个海边?"

"Coney Island。"他把手机上的表格划给我看,第十一项,后面备注栏写着摩天轮三个字,"再拖,就要划掉了。表上划掉一项,和做完一项,是两回事。"

"分得真清楚。"

"QA的基本功。"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穿外套,侧脸对着窗户的光。我看见他眼睛底下压着两团青,像谁用没洗干净的手指按过。这一周我假装没看见,今天在这种白光里,躲不过去。

"昨晚睡得好吗。"我问。这句话上周是他的台词。

"好。"他拉上拉链,"一觉到天亮。"

他用的是我的原话。我们俩现在像两个照着同一份剧本演戏的人,谁都不肯先笑场。

出门前他往双肩包里装了两瓶水,一包纸巾,一板创可贴。创可贴是七月花火那天剩下的,他从国内带来,又从纽约的抽屉里翻出来,像一支随时要开拔的部队清点军火。我说海边又不磨脚,他说穿的是运动鞋不是木屐,道理我都懂,然后他还是把创可贴按回了包的内袋。

"以防万一。"他说。

"防什么?"

"防你。"他背上包开门,小声补了一句,"你这个人,看见海就不像话。"

F线要坐将近一个小时,到底站,Stillwell Avenue。车过了Smith-9th就钻出地面,爬上高架,布鲁克林的屋顶在车窗下面铺开,水塔一个一个立着,湿的,颜色像泡过茶。车厢里人不多,一个裹着睡袋的人占了三个座,一个老太太拎着两棵大白菜。与一起初还看窗外,过了两站,脑袋开始往下沉,一点,再一点,最后落在我肩膀上。

我没动。他这一周欠的觉,在轨道的晃动里找上门来了。他睡着的时候眉心也没松开,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从外面能看出攥着拳。我用余光数他的呼吸,数到七十几的时候,报站的声音大了一格,他睁开眼,坐直,动作快得像被抓到早退。

"到了?"

"还有六站。你睡了二十分钟。"

"没睡。"他扭头看窗外,耳朵红了,"闭目养神。"

"你流口水了。"

"放屁。"他还是抬手抹了一下嘴角,什么都没有,他瞪我,我笑到对面的老太太都转过头来。

到站的时候是上午十一点。出了站,风先到,咸的,带着凉意往领子里钻。淡季的Coney Island像一场散了很久的庙会,木板路空空的,一眼望到头,大部分店面拉着卷帘门,门上喷着涂鸦,一个戴皇冠的骷髅,一行圆滚滚的字母。游乐场的过山车停着,铁架子锈红色,衬在灰云上像一副骨头。再往东边走就是Brighton Beach,路牌底下的店招牌一半是俄语,西里尔字母一个个方方正正,我一个都不认识。

"人呢。"与一环视一圈。

"十月末的海边,就这样。"

"那摩天轮还转吗。"

"查过了,周末转。"

他点点头,没评价。搁在七月,他此刻应该已经锐评完这条木板路的翻新预算和这些卷帘门的租金了。现在他只是把外套拉链又拉高了一格,朝海的方向走。

海是铁灰色的,一层一层往岸上推,浪头卷起来是脏白的。海鸥占领了整片沙滩,一群一群站着,全都迎着风,像一场纪律涣散的朝会。沙滩上还有一个人,一个穿荧光马甲的老头,戴着耳机,举着金属探测器,一步一步在沙子上扫,扫两步,停下,蹲下去筛一把沙,再站起来接着扫。我们站在木板路的栏杆边看了他一会儿。

"他在找什么?"

"硬币。戒指。运气好有手表。"我说,"退潮以后来,一天能扫出几块钱。"

与一盯着那个老头看了很久。老头筛出一样东西,对着天光看了看,扔了,接着扫。

"工时和产出完全不成比例。"与一说到这里停住了,后半句咽了回去。他扒着栏杆又看了一会儿,换了一句,"不过他装备是齐的。"

木板路的栏杆上每隔一段装着一台投币望远镜,银色的,铸铁底座,两毛五分钟看两分钟。与一在其中一台前面站住,摸出一枚两毛五,塞了进去。机器咔的一声,他凑上去,把望远镜转向海平线,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机器早就停了。

"看什么呢?"

"船。"他让开半个身位,"最远那条。看不出是往哪边开的。"

我凑过去看。镜头里的海比肉眼看的更空,那条船小得像一粒铁屑,趴在海平线上,确实看不出方向。两分钟到了,镜头黑掉,他没再投第二个硬币。风把与一的头发往后掀,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海。

"跟镰仓不一样。"他说。

"哪儿不一样?"

"那边的海是蓝的,软的。"他把手插回口袋,"这个是铁做的。"

Nathan's还开着,黄绿色的招牌在一排卷帘门里亮得孤单。店里就三个客人。我们要了一个热狗和一份薯条,热狗四块五,薯条五块二,粗切的波浪纹,冒着热气。与一掏钱的时候把小票捏在手里看了两秒,我等着他换算人民币,等着他说这一根面包夹肠在国内够吃三碗粉。他没说,把小票折了折,塞进外套口袋。

"不算了?"我问。

"算不动。"他把薯条推到我们中间,"吃。"

我们站在屋檐底下分那份薯条,番茄酱挤在纸盒角上。一只海鸥落在两米外的栏杆上,歪着头看我们,与一跟它对视了三秒钟。

"想都别想。"他说。

话音没落,另一只从侧面俯冲下来,擦着纸盒抢走了最上面那根。与一的手挡了个空,眼看着那根薯条上了天。

"声东击西。"我说,"人家是有配合的。"

"打野的来了,中路还看着对线。"他咬着薯条,盯着天上,"我的失误。"

这算半句锐评。这一周里他难得说满一句的比喻,说完自己顿了一下,像忽然想起什么,后半段没了。我把最后一根薯条让给他,他掰成两半,大的塞给我。

摩天轮就在木板路边上,Wonder Wheel,红白两色的铁架子竖了快一百年。淡季的周末,售票窗口后面坐着一个裹羽绒服的大叔,票十美元一个人。检票的老头把我们放进一个蓝色的包厢,整轮上去,客人只有我们两个。铁门哐当扣上,包厢晃了一下,开始升。

木板路慢慢矮下去,卷帘门的涂鸦缩成邮票,海从栏杆后面涨出来,越升越宽。风从包厢的缝里进来,呜呜地响。与一坐在我对面,看着窗外,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上到一半的时候他开口了,不看我。

"上次桥上那些话。"他说,"你听见了。"

"听见了。"

"嗯。"他点一下头,还是看着海,"我知道你听见了。我就是确认一下。这件事我先不催你。今天先说另一件。"

包厢升到最高点,整个轮子停了,大概是下面在上客。海平线在窗框里斜着,灰的海,灰的天,中间一条更深的灰线。曼哈顿在很远的西北边,一排小小的牙齿。包厢在风里晃,链条咯吱咯吱。

"你有事没告诉我。"

不是问句。他说得很平,像报一个测试结果。

"从大桥那天开始。"他说,"你接完电话,人就不在了。人在,人不在。"

我看着他。他转过头来,正对着我。他眼睛底下的青在这种高度的光线里更清楚了,这一周他瘦了,下颌的线比十月十四号那天出闸的时候薄。

"我最怕的不是坏消息。"他说,"是你憋着。是我睡醒了,什么都不知道。"

最后半句他说得慢,一个字一个字,说完就闭上嘴,喉结动了一下。我知道那半句话是从哪儿来的。三年前的那个早上,从那张睡醒了就空掉一半的床上来的。他没提那个名字,他这辈子大概都不会再提,但是那个名字此刻就坐在包厢里,坐在我们中间。

轮子又动了,包厢往下走。我张了张嘴,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厂,病房,三百多个人的饭碗,五年。这些东西在我肚子里压了三个星期,压得最狠的是最底下那一层,五月,玄关,新拖鞋。我发现我没有办法在一个十美元的包厢里,在两分钟的下降里,把它们原原本本摆出来。摆不平,摆不全,摆出来就是糊他一脸。

"给我两天。"我说。

他看着我。

"不是拖。"我说,"这件事很大,大过你想的。我要把它理清楚,从头到尾,一件不落,原原本本告诉你。给我两天。"

包厢降到底,又开始第二圈的爬升。与一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轮子又把我们抬回半空。然后他伸出手,朝我,小指勾着,像小孩要拉钩那样。

"两天。"他说。

我伸手勾住。他的小指是凉的,勾住我之后收紧,我这时候才发现他的手在抖。不大,但是抖,从手指一直传到我这边来。他自己肯定也知道,因为他很快用另一只手把我们勾着的手整个包住,按了按,像把一颗拧不紧的螺丝硬按进槽里。

"说好了。"他说,"两天。"

"说好了。"

下了摩天轮,谁都没提刚才的事。我们沿着木板路往东走,走到头,有一家俄式熟食店开着,玻璃柜里摆着一排排烤得金黄的面包,标签上先写俄语,再写英语。我们买了两个pirozhki,土豆馅的,一个两块五。与一咬了一口,愣了一下。

"这不就是烤包子。"

"所以你们的饺子和人家的饺子,也是亲戚。"

"乱认亲戚。"他又咬一口,小声补了一句,"好吃。回去查查配方。"

从熟食店出来,他说去海边走走。沙滩上风更大,海鸥让开一条路又在身后合拢。与一走在湿沙和干沙的交界线上,低着头,走得很慢,像在找什么。走出去几十米,他蹲下来,捡起一样东西,在裤子上蹭了蹭,拿到眼前看,然后朝我伸出手。

一块玻璃片,躺在他手心里。原来大概是个瓶子,绿的,被浪磨了不知道多少年,磨圆了,磨毛了,边角全没了,像一颗没有芯的糖。

"给你。"他说。

我接过来。玻璃片是凉的,握一会儿就温了。

"上次是你捡的。"他说,"镰仓。绿的那块。这次换我。"

"你还记得。"

"我什么都记得。"他把手插回口袋,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扔下三个字,"海的扭蛋。"

"多少钱一个?"

"不要钱。"他说,"所以最贵。"

回程的F线上天已经黑透了。车厢里空荡荡的,灯管白得发青,窗外的布鲁克林变成一片流动的灯。与一坐在我旁边,这一次没有睡,他看着对面车窗上我们两个的倒影,看了很久。到Smith-9th之前,列车从高架往地下扎,窗外的灯全部熄掉的前一秒,他在口袋里摸到了我的手,握住了。

车进了隧道。黑窗户上只剩下车厢自己,和并排坐着的我们。我捏了捏他的手,他没看我,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

"两天。"他说,"我数着。"

我把那块海玻璃在另一只手心里攥紧。它已经不凉了。

到家快九点。他把包里剩下的一个pirozhki用平底锅烘热,切成两半,又煮了两碗挂面,说海风里站一天,亏空要当天补上。吃完饭我看见他把手机支在碗边,表格开着,光标停在第十一项后面的备注栏里,一闪一闪。往常这时候他要把当天的账目一笔一笔录进去,热狗多少,车票多少,汇率多少,顺便骂一遍纽约的物价。那天他看着那个光标看了一会儿,只在第十一项前面打了一个勾,把手机扣下了。

"不记了?"

"记了。"他说,"该记的记了。"

睡前的《灌篮高手》照旧,第二十一、二十二集,全国大赛开打前的集训。他看得没有平时专注,湘北在屏幕里跑折返,他的眼睛有几次落在屏幕边缘之外的地方。第二十二集放完,我按了暂停。

"明天接着看?"

"嗯。"他说,"排得还长。慢慢看。"

我从口袋里把那块海玻璃摸出来,走到架子前面,把它摆在两只扭蛋中间,柴犬和黑犬之间,不大不小,刚好一个位置。与一在沙发上看着我摆完,看了几秒钟。

"位置可以。"他说,"别让它掉下来。"

"掉不下来。"我用指尖把它往里推了推,"我垫平了。"

那天夜里他睡着得比前几天都快。我在黑暗里听着他的呼吸沉下去,想着我答应出去的那两天,一天一天在心里过。窗外没有雨了,街上偶尔驶过一辆车,车灯扫过天花板,扫过架子,扫过那块绿玻璃,一闪,又暗下去。

第二十二章 顶楼

那两天我们过得像什么事都没有。

周日他把冰箱里最后一个芒果处理掉了,按他排的顺序,不早不晚。周一我去上课,他去把烘干机欠下的那一缸衣服洗了,回来的路上买了葱和一块豆腐。他没有催我,一次都没有,但是我知道他在数。

我也在数。周日夜里等他睡熟,我进了一趟浴室,坐在马桶盖上给我妈打了四十分钟电话,问清楚了所有我之前不敢细问的事,复查的每一项指标,厂里的账期,老厂长还能顶多久。挂了电话我在手机备忘录里列条目,一条一条,像给自己写一份测试报告,写到第十一条,我把整页全删了。这种事列成条目就是撒谎。他要的不是条目。

周一下午我逃了最后一节课,在图书馆顶层靠窗的位置坐到天黑,什么都没干,就是把要说的话在心里从头到尾过了三遍。过第三遍的时候我发现,最难的从来不是厂和五年,是五月。是我得亲口告诉他,我们的开头在我这里是什么。周一晚上我回来,他在灶台前烧汤,听见开门声,头也没回。

"明天到期。"他说,像提醒我一个版本节点。

"不用到明天。"我说,"今天晚上。吃完饭,陪我上个地方。"

他关火的动作停了半秒。

"哪儿。"

"天台。"

我们这栋楼的天台名义上不让上,实际上顶层的防火门锁早就坏了,门缝里常年塞着半块砖。我大二的时候上去过几次,拍雷雨,拍对岸的灯。晚饭他吃得不多,我也是,两个人都在给肚子里的别的东西腾地方。九点半,我拿了一条毯子,先下楼去杂货店买了两罐热咖啡,一块九一罐,保温柜里最后两罐。橘猫在薯片架第二层睡着,尾巴垂下来一截。我上来的时候与一已经换好外套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我怀里的毯子。

"要坐多久。"

"看情况。"

"哦。"他伸手把毯子接过去夹在自己胳膊底下,"那我拿着。你拿咖啡。别一个人全抱着。"

顶层的楼梯比想象里陡,灯是声控的,跺一脚亮一层。走到防火门前,他盯着门缝里那半块砖看了两秒。

"这就是你们楼的门禁系统。"

"运行四年,零故障。"

"了不起。"他用脚把砖往门缝里又抵实了半寸,"出去以后别让它掉了。锁在外面,今晚就住天台。"

我推开那扇门。

风比楼下大。天台铺着黑色的油毡,踩上去沙沙响,角落里立着水箱,晾衣绳上夹着不知道谁家忘收的一只袜子。往西看,隔着两排屋顶,曼哈顿在河对岸亮着,一整面墙的灯,从南到北,不眨眼。

"就这儿。"我把毯子铺在通风管旁边背风的地方,"坐。"

与一没坐。他走到矮墙边,扶着砖沿朝下看了一眼,又朝对岸看了一会儿。

"你带我上来。"他说,"是因为这里跑得掉还是跳得下去。"

"是因为这里没有邻居。"我说,"坐下,与一。话长。"

他坐下了。我把咖啡塞进他手里,他没开,捧着,像捧一个暖手炉。我在他旁边坐下,隔着半臂,让风从我们中间过。

我从五月讲起。

"五月我去找你之前,四月二十六号,我爸第一次中风。"

他捧着罐子的手收紧了一点。我不看他,看对岸的灯,一句一句往外搬,搬得很慢,但是没有停。

"不重,那一次。左边手脚麻,说话短路,住了十一天院。我妈瞒着我,瞒了一个星期,后来是我姑打电话说漏的。我买了机票要回去,我爸在电话里骂,骂了十分钟,说学期没结束回来一步就打断我的腿。他说话还漏风,骂人骂到一半要停下来喘。"

我听见与一把咖啡罐放在了油毡上。

"我们家在北方,一个你没听过名字的城市。我爸有个厂,做机械配件,三百多号人。厂是我爷爷传下来的,我爸接的时候比我现在大不了几岁。我是独子。"

风把远处的车声送上来,又拿走。

"我五岁那年我爸第一次把我扛进车间。机油味,铁屑味,冲床一下一下砸,地都在跳。我吓哭了,一个老师傅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把水果糖塞给我,橘子味的,糖纸上有一层机油,擦干净了才让我剥。那个老师傅现在还在,就是我说的老厂长。厂门口有两排杨树,我爷爷栽的,比厂里所有机器都老。"

"你从来没讲过这些。"

"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讲过这些。"我说,"在纽约,在东京,在你家那条街上,我是林屿。回了那个厂,我是林家的第三代。这两个人我一直分得很开。分到上个月,分不动了。"

"四月那次之后,医生说不能再劳累。他不听,五月照常上班。我在这边,隔着十三个小时,什么都做不了,课照上,饭照吃。有一天我在图书馆看着窗外,忽然就想,要是哪天真塌了,我这辈子最想先干什么。想清楚的第二天我就买了机票。"

"去南方。"他的声音很低。

"去找你。"我说,"网上认识八个月,连你住哪条街都不知道,我妈以为我疯了。我没跟你说过为什么挑那个时候,现在告诉你。因为我那时候就知道,我可能没有多少个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日子了。"

他没说话。我逼着自己说下去,说到最硬的那一层。

"大桥上那个电话。我爸第二次中风。比上次重,监护室躺了四天。现在稳住了,左手抬不到肩膀,楼梯上不了。厂里的事压在我妈和一个老厂长身上,撑不了几个月。"

我转过头去看他。他正看着我,天台上没有灯,他的脸靠对岸那点光照着,看不清颜色。

"我十二月修满学分,提前毕业。毕业我就回去。接厂。"我说,"三百多个人的饭碗,我爸半条命换下来的东西,没有第二个人。至少五年,与一。五年起步,身不由己的五年。"

说完了。三个星期压在肚子里的东西全部搬完,我反而听见了自己的心跳。风刮过水箱,呜的一声。

他先问的是别的。

"你爸现在谁看着。"

"我妈。请了一个白天的护工。"

"复健做了吗。"

"做了。左手捏握力球,一天三组。"

"厂里的账能撑几个月。"

"老厂长说,年底。"

他一条一条问,声音是平的,问的全是实的,像在给一个崩掉的版本定位问题。问完这四条,他就不问了。

与一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一直安静下去。然后他开口,声音平得吓人。

"我跟你去。"

"与一。"

"北方就北方。"他说得很快,和大桥上那次一样,像背了很多遍,"你们那儿有网吧就有游戏。没有工作室,我远程,南方的工作室不行就换一家行的。房子照旧租出去。唱机可以托运。我查过,黑胶怕热不怕冷,北方比南方还合适。"

"与一。"

"你别打断我。"他说,"我算过了。都能成立。"

"成立不了。"我说。

天台上安静下来。曼哈顿在他背后亮着,一动不动。

"你听我说。"我把每个字放稳,"你的工作在南方,你妈的房子在南方,她的黑胶,她的唱机,她留给你的所有东西都在那儿。我要回去的那个地方,冬天零下二十度,方圆一百公里没有一家游戏公司。我回去是进厂,早上七点进车间,夜里看报表,一年三百天连轴转,五年起步。你跟过去,做什么。在一个谁都不认识的城市里,等我半夜回家。"

"我等得了。"

"我见过等成什么样。"我说,"我爸妈异地十年。我小时候我爸在南边跑供销,一年回来两次。后来他回来了,我妈跟他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像两个拼桌的陌生人,谁夹菜谁点头。他们没离婚,他们只是把十年熬成了这个样子。我不要,与一。我不要我们烂成那样。"

他不说话了。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肩膀,一点一点绷紧,像一根被拉到头的弦。然后他忽然抬起头。

"所以你五月来找我的时候。"他说,"就知道有这一天。"

风停了一拍。

"你从第一天就在倒计时。"

他的声音不大,平的,比骂我难听一百倍。

"玄关的拖鞋,花火,浅草的签,箱根,纽约。"他一样一样数,像在核对一张清单,"我把每一天当开头。你把每一天当最后一天。我们过的根本不是同一种日子,林屿。"

他站起来,毯子从腿上滑下去。他低头看了我几秒钟。

"不同步。"他说,"你送我那张碟的时候就该想到的。是我反应慢。"

他走了。防火门开了又合,砖被碰歪的声音,楼梯里的脚步,一层一层往下,轻,稳,听不出情绪,比摔门可怕得多。我在天台上坐着没动,两罐咖啡一罐没开,在油毡上慢慢凉透。曼哈顿还亮着,一整面墙的灯,没有一盏是为谁开的。

我开了自己那罐,喝了一口,凉的,甜得发假。晾衣绳上那只袜子在风里转了半圈,又转回来。我把罐子放下,发现毯子还在,他下去的时候没有带,叠得方方正正压在通风管边上,是他坐下之前顺手叠的。这个人吵架吵到把碟都抱走了,还是把毯子给我留下了。我把脸埋进膝盖里待了一会儿,不是哭,就是需要一个不用看着那些灯的姿势。

我又坐了一个多小时,把他数过的那张清单在心里过了一遍,玄关,花火,签,温泉,机场,JFK,一样一样。都是真的。他没说错一个字,这才是最没法辩的地方。我想起大桥,想起他站在钢缆底下说一家人接力修一座桥,修完了人也差不多了。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在说谁。

下楼的时候楼道感应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灭掉。屋里没开灯。我先看的是床,床是空的,被子没动。我的心脏空跳了一拍,三年前那个别人的早晨在这一拍里擦着我过去了。然后我看见了他。

他坐在客厅地板上,背靠着沙发,没开灯,窗外的光把他描出一个轮廓。他怀里抱着一样方的东西,抱得很正。我认出来了,那张《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他妈架子上缺的最后一张,擦干净,套着内袋,本来插在书架第三层第七个位置。

我在他对面的地板上坐下来。地板凉的。

"与一。"

"我不是气你要走。"他开口了,声音哑的,像在黑暗里说了很久的话,或者一句都没说过,"厂,你爸,三百个人。这些我都懂。换成我,我也回去。这个没什么好气的。"

他把碟抱紧了一点。

"我是气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窗外过了一辆车,光从他脸上扫过去,一秒钟。这一秒钟里我看见他的眼睛,睁着,干的,红的。

"要不是我逼你。"他说,"要不是我在摩天轮上把话堵死了,你打算撑到哪天。我上飞机前一天?安检口?还是等我回去了,你哪个月忽然不回消息了,我再自己猜?"

"我想过一百种说法。"

"我不要说法。"他说,"我要的是你憋着的那三个星期。那三个星期我睡在你旁边,数你的呼吸,猜你出了什么事,一个人把坏结果全部想了一遍。林屿,那种日子我过过三年。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过第二次。"

我说不出话。对不起三个字到了嘴边,轻得配不上,我咽回去了。

我从地板上挪过去,挪到他旁边,背靠着沙发,和他肩挨着肩。他没有躲。我们就这样靠着,中间隔着那张碟的一个角。我把从天台上抱回来的毯子抖开,搭在我们两个人的腿上,他的手在毯子边上停了停,没有掀开,也没有拉近,就让它那样搭着。夜往下沉,暖气片响了几轮,街上的车声稀下去又密起来。谁都没有再说话。有一阵我以为他睡着了,偏头看,他睁着眼。又过了很久,他把碟从怀里放下来,平放在腿上,手还搭在上面。

窗户灰下来的时候,鸽子在檐口咕咕地叫。楼下的粥铺卷帘门哗啦一声开了,垃圾车在街角倒车,滴滴地响。这个城市醒了,和每一天一样,不管屋里的人熬过了什么。天亮了。

与一动了一下,肩膀离开我,他扶着沙发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把那张碟插回第三层第七个位置,推到和别的碟齐平。然后他背对着我,站在架子前面,说了今天夜里的最后一句话。

"剩五天。"

卷四 告别

第二十三章 最后一周

那天上午我们各自睡了三个小时。我睡沙发,他睡床,这是他定的,理由是床垫塌的那一边归我。中午我醒的时候,他已经坐在桌前,电脑开着,手边一杯茶。我凑过去看,一张新表格,表名5days,五列,每列一天,格子里已经填了几行。

"这是什么。"

"清单。"他不回头,"想做的事,五天,做完。做不完的删掉。删不掉的挪到最前面。"

"我们这算和好了吗。"

他的手在触摸板上停了停。

"不算。"他说,"这笔账我记着,记到我想通为止。但是账是账,天是天。你还有五天,我一天都不打算浪费在生气上。生气回国有的是时间。"

他往边上挪了挪,给我让出半张椅子。我坐下,和他一起把那张表填完。填到第三列的时候我们为了先做饭还是先打游戏吵了一轮,他赢了,因为他把两件事排进了同一天。

第一天,中央公园。

两个星期前我们来的时候,叶子正在最盛的时候烧。现在树差不多空了,剩下的叶子挂在枝子上打转,一阵风下来就交出几片。大草坪黄了,躺的人没了,只有跑步的人呼着白气经过。我们沿着上次的路线走,弓桥,喷泉,拱廊。萨克斯大叔不在,拱廊里只有脚步声的回音。

进公园之前我们在老地方买了bagel,还是那家推车,芝麻的,抹厚奶油奶酪,一个四块五。推车大叔认出了与一,比了个手势问,还是两个。与一点头,付钱的时候多要了两包糖。

"你咖啡不加糖的。"

"松鼠。"他把糖包揣进口袋,"上次看见有人喂,它们不吃糖。我想再确认一次。"

"这叫什么。"

"回归测试。"他拎着纸袋往里走,"上次通过的用例,这次也得过一遍。过了,才算数。"

bagel还是那个味道,咖啡还是那个温度,长椅换了一张,湖边那张被一个画画的占了。与一咬着bagel看那个人画了十分钟,鸽子在我们脚边转,他掰了一点面包圈丢过去,鸽子群一拥而上,他数了数。

"九只。"他说,"两周前是七只。这个公园的用户量在涨。"

松鼠还在。与一蹲下去,口袋里摸出一小把花生,是他今天早上特地装的。来的第三只他认出来了。

"主管。"他说,"胖了。"

"两周就胖了?"

"入冬前都这样。"他把花生摆在石头上,退开一步,"储备。它比谁都清楚冬天要来。"

主管把花生塞进腮里,窜上树。与一站起来,看着它消失的那根树杈看了一会儿,拍了拍手上的灰。回程的路上经过狗公园,铁丝网里这次是一只柯基,短腿跑起来像个上了发条的面包。我们都停下看了一分钟,谁都没说话。上次那句要是两个人可以考虑,还在铁丝网里挂着。与一先走的,我跟上去,也没提。

第二天,做他家乡的菜。

他要做的是一道汤,他妈的做法,名字我第一次听,南方沿海的做法,要一种小的白贝,要一种他描述了半天我也没对上号的青菜。我们跑了两家中超,一家韩超。日落公园的那家中超里全是乡音,鱼档的水溅到过道上,他站在贝类的水槽前面挨个看,蛤蜊五块九一磅,他捞起一只看了看纹路。

"不是这个。"他说,"我们那儿的白贝,壳薄,指甲盖大,汤是甜的。这个是壮丁,顶个数。"

"多少钱一磅你不换算了?"

"四十二块人民币。"他把袋子递给称重的阿姨,"抢钱。但是今天不讲理。"

青菜没有,他对着蔬菜架站了很久,拿了一把上海青,又放下,最后拿的是西洋菜。

"像吗?"

"不像。"他说,"但是它至少是认真的菜。"

汤做砸了。蛤蜊吐沙没吐干净,火大了,汤是浑的,喝到第三口硌到沙,我们俩对着那锅汤沉默了十秒钟。

"重做?"

"材料没了。"他舀了一勺,吹开,喝了,"照喝。做砸的也是她的方子。"

我们把一锅砸了的汤喝完了。喝到底,他用勺子把锅底的西洋菜捞干净,忽然说,他妈做这个汤的时候,他负责在旁边捣乱,每次都被赶出厨房,再从窗口把脑袋探进来。说完他把勺子放下,去洗锅,洗得比平时久。

第三天晚上,打游戏。

表上写的是通宵,他执行得分毫不差。八点开打,他先放了半个小时的水,让我赢了两把。我把手柄放下。

"认真打。"

"我很认真。"

"与一。"我说,"你上摇是空的,连招收在第三段,你当我这两年白挨你打的。"

他看了我两秒,拿起手柄,坐直了。

"行。"他说,"你自找的。"

认真的与一和放水的与一是两个人。我的角色还没起身,他已经把我摁在版边补了一整套。我问他到底怎么练的,他说不是练的,是看的。

"你这个上摇,发生是四帧。"他手上不停,"人的反应最快也要十二帧。等看见再按,永远来不及。要猜。猜他敢不敢,比猜他按什么重要。"

"那你小时候赢一条街的大人,也靠猜?"

"大人不用猜。"他把我打回起身,顺手又确认了一次,"大人下了班,累,只会用最顺手的那三招,输了就说小孩手快。小孩天天研究新的。我赢的不是手速,是工时。"

"现在呢。"

"现在我就是干这个的。"他放下手柄活动手指,"上班找别人游戏里的毛病,下班打你。都算本职。"

后半夜的比分不用说了。打到两点,我们停下来吃泡面,他往我碗里卧了一个蛋。吃面的时候他讲起那家网吧,老家街上唯一一家,老板姓陈,秃顶,一块钱两个币。他妈下班来抓人,抓了几次抓烦了,改成搬一个塑料凳坐在他身后看,看他打赢一条街的大人。十二岁以后陈老板不收他钱,说他坐在那儿就是招牌。

"后来呢?"

"后来她走了,我去外地上学。再回去,网吧改成奶茶店了。"他把面汤喝完,"陈老板在店里给儿子看孩子。见了我还问,还打吗。我说打。他说,那就好。"

他把碗摞起来,拿去洗了。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瓶宝矿力,冰箱里最后两瓶,他扔给我一瓶。蓝白的瓶子,和秋叶原自动贩卖机里掉出来的那两瓶一个颜色。我捏着瓶子看他。

"广告词还记得吗。"我问。

"记得。"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看着屏幕上暂停的对战画面,过了一会儿,很小声地把后半句说了。

"有你就够了。"

我没接话。有的话接了就碎了。我们碰了一下瓶子,把游戏打到窗户发灰。

第四天傍晚,听碟。

听之前他给唱机做了最后一次质检。皮带摘下来对着灯看了一圈,又弹了弹,说还能撑半年,半年以后去五金店配新的,型号他抄在便签上,贴在了机器底板。针压校了,一美分硬币还是那一枚。擦碟布他亲手洗过,晾在椅背上,叮嘱我以后只许顺着纹路直着擦,不许画圈。

"你这是在交接。"我说。

"验收。"他把便签的边角按平,"四十美元的机器,验收标准我定。以后它出毛病,你照单子查,查不出来再问我。"

"所以它归我了?"

"它一直在你家。"他背对着我拧防尘罩的螺丝,拧完了那句话才出来,声音不大,"东西跟人。它跟你。"

我说好,不敢多说,多说他就要收回去了。他把工具收进抽屉,抽屉里那枚一美分他留下了,说配重的东西不能换,换了等于重新调。

他把《1996》从书架上抽出来,擦了一遍,放上唱机,针压他又校了一次,一美分,平衡,落针。这张碟从JFK那天用毛衣裹着进了这间屋子,一直没听过,他说要等一个配得上的时候。钢琴出来的时候,他在沙发上坐下,拍了拍身边。

我们把A面听完了,一整面,谁都没说话。第三首的时候暖气片响了两声,他抬手示意它闭嘴,暖气片没理他。窗外天黑透,唱针走到最内圈,空纹的杂音沙沙地转。他起身,抬针,关机,把碟收回内袋,动作很慢。

"这张碟。"我说,"你带回去吗。"

"借你的。"他说,"说好了要还的。"

"那什么时候还。"

"当面还。"他把碟插回第三层第七个位置,背对着我,"你哪天能当面了,我哪天还。"

那天夜里是第三次。

和前两次都不一样。前两次是往前走,这一次两个人都知道后面是什么,每一下都像在存档。发抖的是我。从他解开我第一颗扣子开始,我的手就不听指挥,抖得系不住他的手腕。他停下来,把我的两只手拢在他手心里,按在他胸口,等它们安静。

"看着我。"他说。

我看着他。灯没关,他没让关。

"看着我。"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稳,"我在这儿。今天在,明天也在。"

后来很久,呼吸落回原处,他躺在我旁边,天花板上有街灯的一块方光。他的手指绕着我手腕上的链子转了一圈,月牙贴着脉搏。

"我不要你把今天当最后一天。"他说,"今天不是。明天也不是。哪天是,到了那天再说。到了那天,也要说。"

第五天,我们没出门。

上午收拾行李。他的箱子摊开在地板中间,东西分成三堆,带走的,不带的,待定的。带走的那堆小得可怜,几件衣服,充电线,给同事带的巧克力。不带的那堆越堆越高,我往里塞什么他就往外挑什么,枫糖浆留下一瓶,咖啡豆留下半包,理由都是一个字,沉。

"这个总得拿着。"我把那把长柄伞递过去。

"不拿。"他看都没看,"说过了。设备不挪机房。"

"南方也下雨。"

"南方有南方的伞。"他把一双袜子卷成球塞进箱角,"这把是按纽约的风买的。骨架八根,抗横风。到了我们那儿,大材小用。"

"那这件呢。"我拎起来的是我那件灰色卫衣,从雨天以后就一直挂在他那边的椅背上。

"这个另说。"他把卫衣从我手里抽走,叠成方块,放在待定那堆的最上面,没解释。

接机牌他拿起来看了两秒,又立回书桌上,面朝床,一个字没说。我也没问。收到中午,待定那堆只剩卫衣一件,他起身去烧水,路过的时候把它拨进了自己箱子,动作很快,像顺手牵羊。我看见了,装作没看见。

下午他把表格里剩下的两项删了,一项是自由女神再去一次,一项没写内容,只有一个问号。我问那个问号是什么,他说忘了,我知道他没忘。晚上我们把《灌篮高手》一口气看了六集,看到第二十八集,山王战之前,他按了暂停。

"留着。"他说,"剩下的,下次一起看。视频连线,一天两集,一集都不许偷跑。"

"好。"

然后他关了屏幕,在黑下来的客厅里说,谈一下规则。

他是有备而来的,一条一条,像宣读测试规范。

"第一,不承诺等。"他说,"等这个字太大,谁都别背。我不承诺,你也别承诺。"

"第二,不查岗。不问在吗,不问和谁,不问为什么隔了三天才回。回了就回了,没回就是在忙。"

"第三。"他抬起手腕,月牙在街灯那块方光里闪了一下,"手链不摘。链扣上那个钢环,你的那个丑得要命,不许换,我看它顺眼了。"

"第四,月亮。想发就发,不用配字,不用解释,也不许问为什么发。看到了就是收到了。"

他说完,停了一会儿,最后一条说得最慢。

"第五。要是有一天你摘了,或者我摘了,要说一声。这个必须说。前面四条都可以商量,这条不行。"

我想起大桥上他说过的话,锁会被剪,戴在手上的剪不掉。剪不掉,但是可以摘,他比谁都清楚。所以他把这一条放在最后,压轴,像把自己最怕的事亲手写进合同里。

"全部答应。"我说,"第五条,双向的。"

"本来就是双向的。"他躺回枕头上,闭了眼,过了半分钟,小声补了一句,"丑归丑,你那个钢环,工业级的。挺好。断不了。"

窗外有人遛狗回来,链子哗啦哗啦响过楼下。我在黑暗里把手腕搭上他的手腕,两枚月牙隔着两层皮肤,一上一下。

"睡吧。"他说,"明天还有一天。"

第二十四章 机场

那个明天来的时候是个晴天。十一月初的纽约,风把天刮得很干净,窗玻璃上一块方方正正的太阳,晒在他昨晚就立在门口的行李箱上。

他起得比我早。我睁眼的时候厨房已经有声音了,剩饭被他炒了,老干妈的最后小半瓶刮得干干净净,两个碗,两杯温水。他穿着我那件灰色卫衣,袖子长出一截,被他往上撸了一道。

"这件不是在你箱子里吗。"

"没洗的够了。"他把碗推到我面前,"这件顶着穿。到家再说。"

到家再说,说得像下周就还。我没拆穿他,低头吃饭。蛋炒饭咸淡正好,他连我碗里葱花多一点这件事都还记得。

吃完他开冰箱做了最后一次盘点,一样一样报给我听。鸡蛋剩四个,周四之前吃完。牛奶开过封了,三天。冷冻层有他包的一袋馄饨,二十只,一次煮十只,水开了再下。最下层两罐可乐,是他的,充公。

"芒果呢。"我问。

"没有了。"他关上冰箱门,"上个月那三个是最后一批。入冬了,别买了,冬天的芒果不讲道理。"

"馄饨什么馅的。"

"荠菜的。"他把抹布搭回把手上,"荠菜是冷冻的,别嫌弃。吃的时候想不起来我,就白包了。"

这句他说得飞快,说完就去关卧室的窗,留我对着冰箱门站了几秒钟。

出门之前他把屋子里走了一圈。水槽擦干,垃圾拎到门口,床铺平了,毯子叠成方块放在床脚,和天台那晚一个叠法。书桌上那块接机牌他扶了一下,黑底白字,与一先生御一行様,还是面朝床。

"带走吗。"我问。

"牌子是接人用的。"他把它的角对齐桌沿,"接人的东西,放在等人的地方。"

说完他拎起箱子就走,不给我接话的机会。四楼,没电梯,他不让我搬,一层一层把二十几公斤墩下去,楼道里咚,咚,咚,每一响都像敲在我这五个月上。

去机场他不坐出租车。

"来的时候七十美元,是仪式。"他在楼下把箱子拉杆调好,"回程不需要仪式。地铁。"

E线到牙买加站,AirTrain八块两毛五。周中上午的车厢空着半边,他把箱子夹在膝盖中间,盯着线路图看了一站,忽然说,这条线他来的那天也走过一遍,方向反的。然后就不说话了。

中途上来一个背大提琴的姑娘,琴盒上贴满了贴纸,占了两个人的位置,司机报站的喇叭劈了,整节车厢都听不清到哪儿了,她探头去看站牌,琴盒差点砸到扶杆。与一伸手替她扶了一把。姑娘说谢谢,问我们去哪个航站楼,与一说八号,她说她七号,多伦多,比赛。车门开了她拖着琴下去,琴盒底下两个小轮子,在站台上咕噜噜滚远。

"琴都有轮子。"我说。

"琴金贵。"他把我们的箱子拉正,"人自己长腿,自己走。"

牙买加站换AirTrain,闸机口他抢在我前面刷了两个人的,八块两毛五一位,十六块五,他连眼睛都没眨。我说这程该我送你,他把卡塞回卫衣口袋。

"送我的人不许出钱。"他推着箱子过闸机,"这程我请。下次的,你请。"

"下次是哪次。"

"下次就是下次。"他不回头,"排队呢。走。"过隧道的时候车窗黑下来,玻璃上映出我们两个和一只箱子,他看了一会儿,把帽子往下压了压。那顶藏青色棒球帽,一千五百日元,今天在我头上。

八号航站楼人不多。值机柜台的秤不讲情面,箱子放上去,红字跳出来,25.8。柜员指了指立牌,超重,一百美元。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什么都没说,把箱子拖下来,当场开箱。

超的三公斤全是我干的。前天夜里我趁他睡着,往里塞了两瓶枫糖浆,一袋咖啡豆,一盒松饼粉,还有我在MoMA给他买的那本莫奈画册,厚得像块砖。我想着他妈那本潮得页都粘住的画册,想着总得有一本新的。

我们蹲在值机柜台边上重新分,开着的箱子摊在地上,衣服,巧克力,糖浆,像把一个家搬到大理石地面上再搬回去。他把画册抽出来,掂了掂。

"就是它。"他说,"一公斤半。"

"退我吧。"

"想得美。"他把画册塞进随身的背包,拉链拉到一半停住,小声补了一句,"这个手提。摔不得。"

枫糖浆退回来一瓶,咖啡豆分了一半装进我口袋,松饼粉他留下了,理由是保质期短,不吃可惜。还差半公斤,他把箱子里那件针织开衫抽出来,直接套在了卫衣外面,袖口撸齐,若无其事。

"穿在身上的不算行李。"他拉上箱子拉链,"规则漏洞。合法。"

"你上飞机不热吗。"

"飞机上冷。"他把登机牌咬在嘴里腾出两只手压箱子,"机舱二十二度,毯子要抢。我这叫预案。"

再上秤,22.9,柜员笑了笑,贴条,箱子躺着走了。他看着它消失在传送带尽头,像看着什么东西提前登机了。

换好登机牌,离安检还有一个多小时。我们在航站楼的窗边找了两个座,落地窗外停机坪白晃晃的,加油车爬来爬去。他买了两杯咖啡,一杯七块五,递给我的时候说这个价格在国内能喝三杯,说完自己停了一下,没有掏手机记账。那张表到昨天就停了,5days,五列,全部打了勾,只有一个问号跟着删除键走了。

窗外一架大家伙被拖车顶着倒退,机头慢吞吞地摆正。他看了半天,开口评了半句,这个推出的角度,然后自己停了,喝咖啡。过了一会儿又开口。

"十四个小时。"他说,"我打算全程睡觉。"

"睡不着呢。"

"睡不着就看下载好的东西。"

"别偷看第二十九集。"

他侧过头看我。

"规则里没有这条。"

"现在有了。"我说,"第六条。山王战,视频连线,一天两集,一集都不许偷跑。你自己昨天说的。"

"那是我说的,不是规则。"他把杯子转了半圈,想了想,"行。批准。第六条,双向的。"

他把登机牌拿在手里,忽然打开了钱包。

不是拿卡,也不是收登机牌。他把那个夹层打开了,当着我的面,一样一样往外拿,摆在两杯咖啡中间的小桌上。

两支签,折成小方块,他展开来,七十六番,六十三番,浅草寺的字都磨淡了。一张行程单,打印纸,叠了四折,展开,乘客姓名那一栏,MIYOKO。还有两格大头贴,从四格上裁下来的后两格,边裁得很直,涂鸦屏上那行字还在,七月二十四日,第五天。

"点个数。"他说。

我看着桌上这一小摊东西。七月在浅草的雨棚下面,他把签折好收进去的时候,我以为我看错了。九月在纽约的柜台前面,我隔着他的手瞄见过一次,他说里面的东西不方便搬家。现在它们全部躺在机场的小桌上,被落地窗的光照着,像一次正式的验收。

"都在。"他一样一样收回去,签放最里面,行程单垫在中间,大头贴朝外,"这一层不放正在用的东西。"

"登机牌呢。"

"登机牌放外面。"他把钱包合上,"外面的东西是要用掉的。里面的,是带着走的。"

"不是替。是带。"我说。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

"记性可以。"他把钱包塞回卫衣口袋,那个口袋本来是我的,"QA就喜欢你这种,不用写两遍的。"

广播喊了一轮登机口变更,不关我们的事。咖啡见底,时间也见底了。他站起来,拉了拉卫衣的下摆,把背包背上,画册的一角从拉链口顶出来。安检的队伍从栏杆里绕出来,排到了外面。

该说的这五天都说过了。规则定了,碟归位了,钱包点过数了。可是我在摩天轮上答应过他,原原本本,当面。我在安检口的栏杆前面站定,叫他。

"与一。"

他回过头。

"我要走了。回北方。"我说,"我现在,当面,跟你说。不是不要你,是"

"我知道。"

他打断我。然后他就哭了。

没有酝酿,没有预兆,眼泪直接掉下来,砸在卫衣胸口上,洇出两个深灰的点。他自己都措手不及,手忙脚乱地拿袖子去抹,我的袖子,长出一截的那一段,胡乱地横着抹了一把,越抹越多。排队的人从我们旁边绕过去,没有人看,纽约没有人看别人。

"你和Yuki不一样。"

他说。声音是稳的,眼泪不是。他又抹了一把。

"你说了。你当着我的面说的。"

我伸手想碰他,他往后退了半步,自己站直了,把帽檐以下的那张脸重新组装好,鼻子还是红的。

"行了。"他说,"再说下去误机。误机不退钱。"

他拖着背包带走进队伍。说好了不回头,是他自己定的,今天早上刷牙的时候定的,理由是回头误事。

走了三步,他回头了。

我朝他挥手。他转回去,又走,过传送带之前,又回头。这次他没找到借口,就那么看了我两秒,把背包往上颠了颠,走了。

我想起成田。五个月前,我们在岔开的队伍里同时回头,他张开手心,朝着我的方向停了一秒,像要接住什么。那时候我们中间隔着一整个太平洋的未知。这次不一样。这次他一步一停,把回头这件事做得明明白白,做给我看。

过了安检,取了背包,他在通道口的玻璃隔断后面站住了。隔着玻璃,隔着人流,他看准我,比了一个口型。

没有声音。三个字还是四个字,我没数。我看懂了。

我朝他点头,点得很用力。他扣好帽子,转身,顺着通道走了,灰色卫衣混进人群,长出一截的袖子晃了一下,没了。

我在原地站到人流散尽,又站了一会儿。安检口的队伍重新排起来,新的人拖着新的箱子,和新的人告别。有个小男孩不肯撒手,抱着一个穿制服的女人的腿,被爸爸一点一点撬下来,全航站楼都听得见他哭。我居然有点羡慕他。他还不知道规则这种东西,他想哭就哭,想抱着不放就抱着不放。

落地窗外一架飞机起飞,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大概率不是,他的航班还有四十分钟。我还是看着它爬升,爬过云,不见了。云的上面永远是晴天。这句话不是我说的,是很多年前一个横滨的女人在去桂林的飞机上说的。

回程的AirTrain上我没事。E线换A线的站台上我也没事。是在车厢里,坐下来,对面车窗黑掉的那一瞬间,玻璃上只剩我一个人和一个空着的位子,我哭出来了。

没有声音,就是止不住。眼泪砸在手背上,砸在月牙上。旁边坐着一个戴毛线帽的老太太,购物车里插着芹菜,她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过来,什么都没问,连看都只看了我一眼,就继续看她的报纸了。

我说了谢谢。她翻了一页报纸。过了两站她到了,起身的时候把整包纸巾放在我腿上,拍了拍,推着芹菜下车了。车门合上,车厢晃了一下,那包纸巾在我腿上,花花绿绿的包装,印着一只笑得没心没肺的柠檬。

从地铁站走回来的路上经过楼下的粥铺,老板娘正把一屉包子端上蒸台,隔着玻璃看见我,比划着问,一个人。我点头。她招手让我进去,舀了一碗皮蛋瘦肉粥推过来,三块五,收钱的时候少收了五毛,说零钱不用找了,反着找的。我说他回国了。她说知道,走的人都是这个脸。粥很烫,我喝得很慢,喝到底,碗底沉着半个咸蛋黄,是她多给的。

四楼,楼梯,钥匙,门。屋里的暖气烧得很足,拖鞋在门口左手边,深灰色那双孤零零的,鞋尖朝里,是他今天早上出门前摆的。水槽是干的,床是平的,毯子的方块纹丝不动,书桌上接机牌面朝床,第三层第七个位置插着他妈的碟,第三层另一头,《1996》挨着《async》。

屋子里什么都在,就是安静得不对。我站在门口没开灯,穿着外套,站了很久。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

"落地就发。你也是。到家说一声。"

我看了看表,他还没起飞。我回,到家了。过了十秒,又震了一下。

"好。关机了。"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弯腰,把自己那双拖鞋换上,把他那双往床的方向又推正了一点。

第二十五章 各自

十一月剩下的半个月,纽约替我把秋天过完了。我修最后九个学分,白天上课,晚上写论文,答辩排在十二月第二周。冷冻层那袋荠菜馄饨分两次吃完了,一次十只,水开了再下,他把火候写在便签上贴在冰箱门内侧。吃完那天我把便签揭下来,夹进了护照。

退租那天房东上来验房,矮个子波兰人,叼着没点的烟看了一圈,说这是他这几年收回来最干净的一间。水槽是干的,炉台是亮的,连冰箱的胶条都被人擦过。我说不是我干的。他耸耸肩,把押金支票开给我,下楼的时候在楼道里咳嗽,一层一层咳下去。

东西装了四箱海运,一箱随身。唱机拆开,照他叠毯子的手法裹进毛衣里,黑胶竖着码,《1996》和《async》中间垫一层瓦楞纸,第三层第七个位置那张,我用两件T恤包了三道。那把二十八美元的长柄伞太长,哪个箱子都装不下,我拿在手里,一路拎回了北方。他说过,纽约雨多,留给我。他没说清楚留给我的是伞还是纽约,反正最后跟着我走的是伞。

接机牌是最后收的。黑底白字,与一先生御一行様,右下角那个故意写成中文写法的临字。我把它平放进黑胶那箱的最上层,压在毛衣底下。牌子是接人用的,接人的东西,跟着要接人的人走。

外套口袋里那包印柠檬的纸巾还剩多半包。我没换外套,也一直没舍得用它。

十二月十九号,学位证是从系办公室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领的。没有帽子,没有礼堂,秘书说正式典礼在五月,你可以回来参加。我说太远了。她说,大家都这么说。

走的那个早上,我下楼去粥铺。老板娘看我拖着登机箱,什么都明白了,舀粥的手没停,皮蛋瘦肉,三块五,又从蒸屉里拿了两个茶叶蛋塞进塑料袋,不由分说压进我箱子侧兜。我要给钱,她拿围裙擦着手往后退。

"路上吃。"她把找零拍在台面上,"到那边也好好吃饭。别学你们年轻人,一忙就糊弄。"

我说好。她说,那个小伙子呢,回去了吧。我说回去了。她点点头,转身去看她的蒸屉,背对着我说她家那口子当年也是,一个南一个北,隔了四年,后来还不是过到一块了。我拖着箱子出门,雪粒子打在遮阳棚上沙沙响,没接这句话,也没敢回头看她。

飞机十四个小时。我把最厚的外套穿在身上,穿在身上的不算行李,规则漏洞,合法。机舱冷,毯子果然要抢,我抢到了,盖上的时候想,预案这个词真好用。邻座问我是不是回家过年,我说,回家上班。

落地那天北方下着雪。出机场换高铁,四十分钟,窗外一路白,秃的杨树一排一排往后倒。邻座泡了桶面,叉子搅得咔啦咔啦响,我靠着窗看了一路,手腕上的月牙隔着毛衣袖口硌着,硌得很有存在感。

我爸没来接,他上不了台阶。来的是厂里的司机老周,一把接过箱子,说,小林总,路上滑。我说别这么叫。他笑,说厂里都这么叫,叫顺口了。

厂比我记忆里小,也比我记忆里旧。大门口两排杨树光着,树皮皴得厉害,爷爷栽的,比我爸的年纪都大。车间还是那个味道,铁锈,机油,冷却液,五岁那年我被扛进来闻到的就是这个配方,二十二岁回来,一克都没改。

老厂长头发全白了,在车间门口把一顶安全帽扣到我头上。

"来了。"

就这两个字。当年从工装口袋里掏出那颗橘子味水果糖的手,现在把一摞报表拍在我桌上,报表边角卷着,浸着一股烟味。

头一个月我基本住在办公室。白天跟着老厂长走车间,冲床一开口说话就得喊,记不住的全拿手机拍下来,晚上对报表,应收,应付,库存,一格一格啃,常常对到后半夜。抬头一看,厂区的探照灯把雪照得发蓝,值班室的狗叫两声又睡了。

那条狗是条土黄狗,门卫老赵养的,白天趴在传达室窗根下晒太阳,谁进出都抬一下眼皮,从不起身。我给它起了个名,叫主管。老赵问为什么。我说它根本不看门,它是来巡场的。这个名字是二手的,原主是中央公园一只不饿的松鼠。主管对新名字没意见,扔什么吃什么,吃完继续趴着。半个月后全厂都这么叫它了,没人问出处,我也没打算讲。

第一次开中层会,我在桌牌后面坐下,一圈人叫我小林总,我说叫名字就行。没人应。散会后老厂长收拾着茶杯,说,称呼不是叫给你的。我问那是叫给谁的。他把杯盖扣好,叫给厂里三百口人心里那杆秤的,你先受着,受到名副其实那天就不别扭了。

饭堂的大锅菜六块钱管饱,加一个荷包蛋一块。打饭的师傅第二天就认出我了,说长得像你爸年轻那会儿。我说谢谢。他把勺里的菜抖了抖才扣进我盘子,说,不是夸你。

一月中旬三号车间一台冲床出了异响。班长报上来的时候说不出个所以然,就是不对。老厂长背着手站在机器边上听了半分钟,说停,轴瓦。拆开一看,果然。我在旁边问他怎么听出来的,他说声音里有个磕绊,每转一圈磕一下,好机器的声音是圆的。我想起有个人给一台四十美元的二手唱机做过质检,隔着十三个小时教我调针压,说皮带还能撑半年,型号抄在便签上贴在底板。那张便签现在还贴着。我什么都没说,把轴瓦的型号记进了手机。

账上的毛病比机器上的难找。一月底对上一年的流水,有笔运费重复入了两次,金额不大,但对不平。我从晚上九点翻凭证翻到凌晨两点半,一张一张过,最后在两本装订册的接缝里把它揪出来,是十月的一笔,经手人换岗的时候交接漏了。改完那格数字,表格终于平了,绿的。我靠在椅子上看着屏幕,忽然很想给一个人发消息,告诉他我今天修了一个上线四个月的老bug。按规则,这种事不在必须说的范围里。我没发,关了灯回宿舍,雪停了,天上有星星,没有月亮。

我爸每天下午在客厅练左手,一颗红色的握力球,捏十下,歇一分钟。他不让人看,我就坐在旁边假装看报表。球被捏扁又弹开,噗,噗,一下午。有一天他捏着捏着忽然开口,厂里那批轴承的账你怎么看。我说了我的看法。他没说对,也没说不对,把球换了只手,继续捏。晚饭的时候他多吃了半碗饭。

我爸第一次自己上楼梯是二月初。家里的楼梯十二级,他右手扒着扶手,左脚先上,右脚跟上,一级算一级。我妈在后面跟着,两只手悬在他后腰的位置,不敢碰。上到第七级他停下来喘,我妈的手往前送了半寸,他说别扶。又站了十几秒,把剩下五级上完了。到顶的时候他没回头,扶着墙站着,说了句楼下听不清的话。我妈后来告诉我,他说的是,明年把这楼梯改成坡的,你们俩以后也得老。

与一的消息按规则来。

不频繁。第一张月亮是十二月初发来的,我还在纽约打包,凌晨收到,手机在一堆气泡膜上震了很久我才摸到。南方的月亮,挂在两栋居民楼中间,不配字。我盘腿坐在纸箱中间看了一会儿,照规则没问,起身关了灯,隔着窗框找到我这边那一块,拍了,回过去。像素很差,他也没嫌弃。第二张是一月,月亮很低,照片边上带进了他家阳台的栏杆,窗玻璃的反光里映出客厅一角,沙发上那只一千日元的巨型柴犬还坐在老位置。第三张是二月底的,拍糊了,他也照发不误。

中间有一回轮到我这边有月亮,赶上雾霾,天上一盏都没有。我对着路口拍了张路灯,橙的,球形,发了过去。

"?"

过了十分钟,第二条。

"路灯也行。"

时差没有了。十三个小时清零了,我们在同一个时区里各自加班。有时候夜里两点我从办公室出来,踩着雪往宿舍走,想着他大概也刚下班,谁都没发消息。这也符合规则。

有一回赶巧了。腊月初的一个晴夜,我下夜班出来,月亮悬在水塔正上方,又圆又高,我拍了发过去,发完才看见他三分钟前发来的一张,同一轮,底下压着他们那边一排香樟的影子。一南一北,前后脚,拍的是同一个东西。谁都没配字,谁都没点破。我把两张照片放在一个相册里,相册没起名字。

进了腊月,他们工作室的游戏上线了,赶在假期档前面。我是在新闻推送上看到的,买了一份,正版,挂着下载了一夜。我不玩,我就开着,把片尾放完,制作人员名单滚到QA那一栏,他的名字在第三行。工作室发的上线合照里他站在最边上,没笑,工牌绳上拴着一小团粉白的东西,像素糊了,我认得那是什么。

我把名单那一屏截下来,打印,钉在办公室的软木板上,和生产排期表并排。老周进来送文件,眯着眼看了半天,问这是中标名单吗。我说算是。

"名单里看到你了。买了。正版。"

"谁让你买的。"

"自己人还要钱。"

"下不为例。"

隔了十分钟,又来一条。

"谢了。"

车间有规定,进场不许戴任何饰品,手表都不行。我拿医用胶布把手链贴着皮肤缠了两圈,外面再套袖套。头一回缠得太厚,袖套鼓出一个包,换工装的时候被老师傅们看见了,当我手腕受了伤,要给我找红花油。我说不是伤。有人凑近看清了胶布底下缠的是什么,更衣室里笑成一片,说小林总还是学生做派。我跟着笑,没解释,第二天缠薄了一点,继续缠。

老厂长也撞见过一次,我以为要挨说,他看了两眼,说,我们那时候下井的,家里给求的平安符也这么缠。我说这不是平安符。他把安全帽往下按了按,一个意思。

宿舍在厂区东头,暖气烧得足,窗上结霜花,唱机和黑胶占了半面墙。北方干,《async》放到B面第二首会有一声很小的炸豆,啪。我换了内袋,还在。后来就由它去了,每次放到那儿都知道它要来,它就来,准时得像个人。

A面我放得少。第三首到了跟前我会把唱针抬起来,跳过去。那首说好了要两张碟一起放,隔着太平洋放同一首。现在隔的不是太平洋了,是三千公里陆地,可碟还是只有一张在转。规矩就是规矩,QA教的,用例没凑齐,不许提前跑。

山王战停在第二十九集。他没提,我也没提。第六条还挂在那儿,没人执行,也没人废除。

腊月二十八厂里放假。饭堂杀了两口猪,每人两条带鱼一桶油,老周开着面包车一趟一趟往家属院送人,车斗里的带鱼冻得梆硬,码得整整齐齐。他最后一趟捎的我,车上问我,小林总,过完年涨不涨工资。我说账平了就涨。他说那你可得快点平,又说,其实大伙儿不急,厂子活过来就行,你爸躺着那阵,大伙儿是真怕。这话他说得很轻巧,方向盘一打就过去了,我在副驾坐着,把它记下了。

年三十上午贴对联。梯子我扶不过来,索性我上去贴,我爸拄着拐在底下指挥,高了,低了,左边再起来一点。我妈在门口看着我们俩,说一个不能上高,一个不听指挥,这家算是全了。浆糊冻得快,贴完横批我手都红了,我爸眯着眼看了半天,说,行,比去年正。去年是老周替贴的。

下午我妈和面调馅,白菜猪肉的,案板咚咚响。我爸坐在沙发上用左手换台,换得很慢,没人催他。

我妈擀皮,我包。包到一半她开口。

"那个南方的朋友,今年怎么没听你提。"

"不是朋友。"

她的手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把手里那个饺子捏好,捏出一圈整齐的褶,摆进盖帘上那一圈里。

"哦。"

面粉的白气在灯泡底下浮着。电视里放重播的小品,我爸笑了一声,又咳了两声。我妈头也没抬,问,药吃了吗。他说,看完这个的。

"那让他明年来家里吃饺子。"

她拿起下一张皮,往里搁馅,像在说一件年年都办的事。

我低下头,把手里这个捏严实,嗯了一声。

窗外有人放炮,零零星星,雪又下起来了。盖帘上的饺子一圈一圈码得很齐,像被谁清点过数。

尾声 fullmoon

北方的春天来得晚。三月底还下了一场雪,落地就化,四月初,厂门口那两排杨树才冒芽。芽是暗红色的,一粒一粒顶在枝子上,远看整棵树罩着一层锈色的雾。老厂长说杨树最贱,也最实诚,芽一出来,就冻不回去了。这两排树是我爷爷栽的,栽的时候比我现在还年轻。树皮上的白灰剥落了几块,露出底下的青。

厂子缓过来一点了。年后接了两个单子,不大,够三个车间转起来。饭堂的菜涨到八块五,老师傅们骂了两天,照吃。主管换毛,一团一团往下掉,老赵拿一把旧梳子给它梳,梳下来的毛攒在窗台上,说要给他孙子做毛笔,谁都不信,他自己也不信。

家属院的墙根让人翻出来一溜土,种上了葱,一畦一畦,插着写了名字的冰棍棍,谁家的葱谁认领,老赵那畦插了两根,怕人不知道是他的。老周换了夏季工装,袖子卷到肘,说今年热得早,五一之前准得开风扇。车间那台老排风扇果然提前开了,叶片积了一冬的灰,开起来先咳了两声,再往下就顺了。老厂长站在底下听了半分钟,说轴该上油了,声音发涩。中午饭堂门口支起一口油锅炸带鱼,一条两块,油香飘半个厂区,我买了一条站着吃完,烫得直哈气。回办公室的路上经过配电房,墙根下头一茬蒲公英开了,黄的,贴着地长。老周说这算什么,当年你爷爷在的时候,一到五月满厂杨絮,白得跟下雪一样,扫都扫不过来。今年还没到飘絮的时候。

我爸能拄拐走到院里了。拐是四脚的,他嫌难看,我妈说难看的稳当。他每天上午在院里走两圈,走完站在葡萄架底下看天,左手的握力球换成了硬的一号,医生说恢复得比预期好。他过问厂里的事越来越多,骂人的中气也回来了。有天他把我叫过去,指着报表上一个数,问我看没看出问题。我说看出来了,材料款挂得太久。他盯了我两秒,说,行。就一个字,然后把报表还给我。我拿着那张纸出来,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四月头上,老厂长带我去市里见一个老客户,做农机的,跟厂里做了二十几年生意。饭桌上人家管我叫小林总,话头却一直冲着老厂长去,问他身体,问我爸,问今年钢材的价。谈到交货节点,老厂长没接,抬下巴指我。我把排产的日子报了,哪天试模,哪天出首件,哪天装车,一个一个说完,桌上静了两秒,对方点点头,给我倒了杯茶。回来的车上老厂长靠着椅背闭眼,快到厂门口才睁开,说了一句,下回这种饭,你自己来就行。老周在前面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回到厂里,老赵把一摞签收单递给我,喊的也是小林总,这一声我应得比头几个月顺了。

月亮照旧来。二月一次,三月两次。三月第二次那张拍得很好,月亮悬在一栋楼的天线上面,清清楚楚。我猜他是特意走到楼下拍的。我没问。我回的那张是厂区的,月亮卡在两排杨树中间,芽已经冒了,枝子在夜里是黑的。

三月里我们连了一次线。周六晚上,约的九点,不用换算,他那边九点,我这边也九点。十三个小时的时差没有了,现在是零。零时差,三千公里。视频接通,他出现在屏幕里,背后是那面黑胶架子,头发短了,别的没变。他把摄像头调了调,说,看片吧,废话留到中场。

开场之前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说,你黑眼圈到颧骨了。我说赶交期,这个星期天天弄到十一点。他问宿舍冷不冷,我说暖气足,费用包在房租里,一个月一百八。他没接话,过了两秒,说,一天六块,比纽约那个咣咣响的暖气片划算,那个一个月光电费就四十美元。这笔账他算得很顺,像一台停了半年的机器,通上电,居然还转。我没戳穿,把摄像头往后挪了挪。他说,怼这么近干什么,毛孔都数得清。我说想看清楚一点。他说,清楚什么,我又没瘦。顿了一下,小声补了一句,灯开亮点,看片伤眼睛。

山王战,第二十九集,第三十集。他看球看得很凶,樱木飞扑救球那一下,他往前坐了一下,又坐回去。两集放完,按了暂停,谁都没先说话。

"剩下的呢。"我说。

"下次。"

"下次是哪次。"

"下次就是下次。"他顿了一下,"你排班表发我。我看你哪天不加班。"

挂线之前他忽然凑近屏幕,说,你瘦了。我说车间跑的。他说瘦了就多吃,你们那儿不是一斤饺子十几块吗。我说你怎么知道。他说我查的。说完自己愣了一下,补了一句,这不算查岗。查物价不算。

四月中旬,厂里赶一个交期,我连着加了一个星期的班。那天弄完最后一版报表,从办公楼出来,十一点多,厂区静了,只有配电房嗡嗡响。一出门我就看见了月亮。

满月。悬在厂门口正上方,两排杨树中间,又大又白,把地上的影子都照出来了。芽长成小叶子了,叶子还软,在夜风里翻着亮面。主管从门房底下出来,冲我摇尾巴,又卧回去了。

我站在厂门口拍了一张,发过去。

秒回。

我还没把手机放回口袋,它就震了。我以为是月亮,南方的月亮,算日子今晚也是满的,同一轮。

不是月亮。是一张截图。

机票预订页,出发地是他那个城市,到达地,东京。日期,7月20日。旅客一栏,一个名字,他的。下面跟着一行字。

"行程表写了,明年再来。你违约的话,大吉签退给庙里。"

我站在厂门口,看那张截图。配电房嗡嗡响,月光把我的影子钉在地上。隔了几秒,又来一条。

"位置不变。樱桥下游。汽水我开。"

七月二十日。去年的七月二十日,我拖着箱子走出成田的到达口,他举着手机站在人堆外面,帽檐压得很低。隅田川的河堤,樱桥下游,他把攻略折成小方块塞进口袋,说以后每年七月都来。那时候烟花在头顶上开,谁都没提以后是多久。

那天晚上的弹珠汽水是他开的。拇指压着玻璃珠往下按,啵的一声,珠子掉进瓶颈,他把第一口让给我,说小心珠子,卡住了我可不管。喝完的瓶子他没扔,冲着河堤的灯举起来看,珠子在瓶颈里滚,他说这个设计好,取不出来才值钱。不要钱的最贵,这话也是他说的,不过是后来,说的是另一样东西。散场的人走得慢,我们坐到河堤上只剩零星几对人,他把攻略摊开又看了一遍,用手指把折痕压实,说明年还按这个走,省事。那只汽水瓶后来他带回了南方。一月那张月亮照片的角落里,阳台栏杆上立着一个瘦长的影子,我认出来是它。里面那颗珠子看不见,但是我知道在。

我能不能去,我不知道。七月厂里什么样,我爸什么样,那两个单子交完之后还有没有新的单子,我都不知道。五年里的哪一年能腾出一个七月,没有人能给我一个数。

我在厂门口站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的是一句。

"到时候,我会说一声。"

这次没有秒回。过了一分钟,手机震了。

"嗯。你说了,我就等。"

就这一条,后面没有了。我把手机揣回口袋,袖口蹭过手腕,月牙硌了我一下。胶布白天缠着,晚上撕了,银色的小月牙露在外面,链扣上那个工业级的钢环,丑,结实,断不了。

我抬头看月亮。

满月,一整个,圆的,没有缺口。我想起两枚月牙,一枚在我手腕上,贴着皮肤,是热的。另一枚在三千公里外的南方,这个钟点,他可能也刚下班,可能正站在楼下,举着手机,对着同一轮月亮。

合上是圆的。

今晚它们不合。一枚朝着北方的天,一枚朝着南方的天,中间隔着三千公里的夜。月亮照着两排杨树,新叶子翻了一下,又翻了一下。我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往宿舍走。影子在前面,月亮在后面,厂门口的灯一直亮着。